祖母房

在纳西村落里每个家族都有一所称做“今每”或”依每”(“今”和“依”指的是房子,“每”通指女性,也含有宏大、广阔、崇高之意)的极普通的大平房,东部方言区称之为祖母房,西部方言区却叫它做母房。降了一个辈分,地位分量却没有变,仍能平起平坐,因为“每”的原意就没有母亲与祖母之分别。语言的产生是约定俗成,没那么多考究,能流行的就是合理的。高寒山区说成是上首房(格固鲁),我们城南郊区既叫母房、祖母房(今每),又叫猫堂(耗勒过),还有的直接就叫灶房(瓜碰)。

拥有这么多称谓、谥号的房子,到底有啥来头?让我们一起考查一下吧。

先从传统纳西院落谈起。它注重向阳背风、实用大方,三坊一照壁(四合五天井是殷实之家的表征)围成方方正正的院坝。西边是比较有气派的楼房,楼下住人,楼上装粮食、搁置家庭什物。南边也是楼房,稍微低矮些、简陋些。南楼下是畜圈,马牛羊鸡犬豕全围聚这里,楼上装禾草,那是整个冬天的干饲草。这种庭院,小的来说是人畜分开,各占一方,各行其是;放大又是人畜同院,声息相通,亲如家人。北边就是本文的主角著名的祖母房,它是一所看似寻常普通的平房,但有着非凡的架式,进身二丈、顺身三丈是起点,越大越佳,有的犹如现在的小礼堂,能容得下农家的所有家什杂物,施展得开稍见规模的家族祭祀庆典活动。

这祖母房确实有点来头 。首先,年代久远,资格老大。搬家或分家后,在新地基建房屋得先盖祖母房,从莽莽山林里选最高最粗最直的一棵树,锯做两截做成支撑大挂梁的两棵中柱,下段做男柱,上段做女柱。有点气派的家庭,这两棵柱子犹如钢浇铁铸般端端正正地屹立在屋里,叫人感到稳健牢靠、丰满充实、霸气富态。村人们,无不争着用顶尖的栋梁来支撑起农家的门面——祖母房。祖母房一旦盖好了,就成了“非遗”,不得随意去改动。百年老屋,有时需要换根梁椽,翻动几块瓦片 ,也要修旧如旧,绝不允许推倒重来。有的家道中兴发迹,可以抬高房架,翻盖粉刷,装璜门面,修饰院坝,焕然一新,可是祖母房仍然纹丝不动保留着古朴庄重的旧模样,彰显出风雨霜雪雷电般的岁月磨砺雕凿出来的年轮。在周而复始缓慢爬行的农耕经济时代,新事物往往只是旧事物的又一次现身显灵,老农老经验和老办法是乡村盘田治世的崭新法典,是不容置疑的包医百病的灵丹妙药,当然受到格外尊重。历经久远孕育孵化出这“三老”的祖母房,也当然如沉香木、普洱茶般越陈越香了。

其次,兄弟分家要“若纪基每赶”。神圣的祖母房得留给最小的弟弟,连同祖先牌位及余下的家庭财产,父母当然也得留下来。谁得到祖母房,谁便立马成了这个大家族的根脉,这一“偏袒”的分配方案向世界宣释了纳西人独步当时的“幼子继承制”,他就是唯一的法定继承人,这铁律绝不可怀疑、摇动。与其他民族的长兄继承制及平均分配财产的分家方式不同,纳西分家是用极其特殊的多次剥离式,成人一个,剥离出去一个,给以补助一点。推了出去,叫他独自去奋斗闯荡立业成家,成龙上天成蛇钻地。看起来有点不公甚至残酷,但在一个母亲从十七八岁到四十多岁纯自然地连续生育加上极端贫乏的年代里,长兄成家了幼弟还在吃奶,这是常有的事。虽说长兄如父,父母更责无旁贷,怎能不“偏”!只有“偏”,才得以保持大家庭的平衡、和谐、安宁。

下边,让我们进去看看房里头有些啥子名堂。先得从一个大土灶(随着社会交往的频繁、生活节奏的加快,先前置铁三脚的地上火塘被淡化了)说起,这口灶是祖母房的神圣,每年五月都有一个灶君节,贴上一张灶君像,乞求炊烟不断、年年有鱼。灶头爬满了偷吃食物、繁殖力特强、肮脏又徒有金黄色羽翼的蟑螂,也被尊称为灶老爷。小孩们却对此物恨之入骨烟熏火燎,夏秋季用毒蝇菌拌饭诱杀,贪吃的“老爷”们死伤惨重。灶中间安一口二尺中锅,平时做饭做菜都靠它,始终保持着干净油亮体面的主帅架式。里头安一口四尺大锅,收储灶头的洗碗涮锅泔水及剩汤剩菜,哪怕一点油星盐花都不能浪费,地沟油这奢侈品和垃圾猪这泊来品在那个时代里还未曾出世。晚饭后,把余下的火移到这灶头,煮着满满的一锅饲草饲料(本来可以省时省力省柴火养分又不流失的生喂,但几辈人积下的传统是改不得的,不理解也得执行),祖母房内弥漫着乡间特有的带有酸味的青草香,那可是第二天的猪食。逢年过节这口锅还得改变用途,用瓦片磨洗干净,这时村子里一致地发出刺耳又叫人垂涎振奋的金石之音,稀缺的猪头、火腿、肥鸡就煮炖在这口大锅里。乡村生活就是这样贫乐不均,平时瓜菜代饭,过节猛吃猛喝,苦里也有甜。有时就在这口锅上罩上特制的甑子及铜盆、竹管等物件来酿酒,每到出酒时,房屋四周杨柳月季花树头都漂荡牵挂着一丝丝淡淡的清酒雾。闻香叩门而来的乡邻都要热情相待,男人们争品烧到肚肠的头道热酒,女人和小孩试尝略带甜味的窨液。当然都要争夸年丰酒美,乘着主人热情尚浓之时退了出来,浅尝辄止,绝不能猛喝烂醉,因为这只是“尝新酒”。主人热情,客人有度。灶的另一头安着一口一尺小锅,是专给老人小孩安排的小灶(不常用),有时也适当照顾特殊的人群。其他人是无缘上这灶台的,如果哪个馋妇乘家人不在就此锅做小吃(腾其)的,传出去可要名声扫地无地自容。这灶头并排的3口锅各司其职,各负其责,可不能越位错位。灶堂边上空挂着一架从瓦窑洞里烧制出来的下头有盘上头有盖的明子(蓄满脂油的松柴块)灯,是那个黑暗时代的最耀眼的光源,黑糊糊的祖母房立即就变得亮堂堂,吃晚饭的时间到了。天黑了,点明子,开饭了,这是农家稳定不变的“条件反射三部曲”。每隔十天半月,把挂积在盖片上的烟灰仔细刮下来收集到罐里,城头印染铺的小伙计们会挨门逐户地收购,与徽墨齐名的丽墨,专用的上等颜料就是此油烟灰。

其次,是挂在中柱上的竹笼子——素独。里头装着极其神秘的几根竹签、木条、绳索等小物件,表征着每一个家庭成员的灵魂(身份证),合藏在这笼里就成了集体灵魂(户囗本)的安息之处。只见笼子盖得严严的,积满了厚实的灰尘,凝结着稠糊的油烟,但谁也不能也不敢去碰它,任其自然置若罔闻。直等到13岁孩子举行庄严繁杂的成丁礼,把素笼子揩拭干净,把已经长大“成人”的新成员灵魂表征物(对号入座,一定得记住),慎重地投入到笼中,盖严实。小孩们焦急巴巴地等盼着成丁的那一天,好早点告别无灵魂(死了也只能用一粪箕装着草草掩埋在田边地头,第二年又把他挖出来烧化,骨灰就近撒在田里肥田)的孩童时代。在学校里谁人在庄严神圣的素笼子里上了名分,只要看看他那不可一世的得意劲(犹如今日电影明星过街,拳王得胜归来)就知晓了!当然成丁也意味着幡然醒悟猛然成熟,从今日起,是男子汉要帮父亲支撑起家门,是大姑娘要协同母亲勤俭持家。当今啃老吃老、永远长不大的“小鲜肉”们,不妨补办一下成丁礼。老人去世了,就从素笼子里取出他的身份物件,在东巴们的“送魂经”声中到田野里与尸体一起焚烧化作青烟,在亲人们的哭喊声中把魂灵送往那遥远的黄河北岸祖居地去。树高千丈,叶落归根。从此,在这家庭的集体灵魂笼中又自然减员一人,销声匿迹,干净又利落,就这么简单明了。难怪,在乡间的语词中最忌讳沉重的“死了”,而是用轻描淡写的“走了”“老了”“回家了”“到外婆家背盐巴去了”来替代。纳西人认为,婚姻娶嫁的大事就大在“灵魂的结合”,女儿出嫁迈出家门前,族长从素笼子里把她的灵魂物件取(分离)出来,随着送行的大队伍带进夫家,在众目睽睽之下投入新家的素笼子里,自动完成了灵魂(户口)的迁出和转入。从此,母家再没有她容魂之地,夫家而今添了新的魂灵。这一切,都做得环环相扣、庄严肃穆(在一旁观看的天真烂漫的孩子们,也都要一致地装出严肃知礼的样子,绝不许嬉皮笑脸),不留下任何回旋余地。千百年来,这素笼子维系着这里的婚姻家庭的稳定平衡,因为上了绝壁悬崖无路可退,船驶到江心只能冲浪前行,没留出任何退路。与汉族的“活着是他家人,死了是他家鬼”相近,只是在独有的程式中多了点鬼礼人情味儿。有时,夫妻闹点小磨擦,媳妇跑回娘家来,都要没有任何杂音地劝她早点回去。特别是到了全家团聚在祖母房素笼子前(人魂必须点兑相符)的年三十晚上是个极限,婆家娘家两边人都倾巢出动催逼诱劝归家。魂不付体及魄不守舍,都是倒霉要命的。到我懂事时,受汉文化的影响,祖母房里又添了新“成员”——神龛,陈列着和氏门宗历代祖先们的牌位,与古老无字的素笼子并肩而立,齐受香火供奉。只是劳苦功高的素笼子日渐暗淡了,此一时,彼一时,岁月蹉跎,青春不再啊!如果问我有什么后事还需要交待安排,届时别忘了那块素笼子里小木片,取走焚烧,化成一溜青烟漂回西北祖居地,不留下任河痕迹。

第三,一把脚碓和一架手推磨——农家离不了的生产生活工具。在寂静的乡间,犹如暮鼓晨钟,早晚总能听到它的“板当各”“咕噜噜”响声,向世界宣告:乡村已经醒来了,乡村尚未就寝。脚碓用来舂谷子,每臼只出三五斤米,现捣现吃不隔夜犹如新米般喷香。现在驰名的永宁红米、鲁甸黑谷,吃不出喷香糯口的美味,有人说是当地的水煮当地米方才有当地的淳香。我看,主要还是机械脱粒蜕壳下锅严重脱节,做不到环环相扣紧紧相连。逢年过节就捣饵块,孩子们在后头把脚碓踏抬起来,母亲把刚起甑热气腾腾的米饭、燕麦饭倒进石臼里,在碓齿上抹点香油,就可以开始有节奏地蹬踏,灵巧地利用起落间歇把饭粒收拢把饭团挪正。乘热捣米饭、拓模(撇下一砣饵块在有“万”“寿”字图样的木模子里按压)不能延误;孩子们也剩热抓撇吃,往往会吃过了头。这种争抢下口的热饵块美味,至今仍记忆犹存。手堆磨是农家妇女的左膀右臂,如果家里有客人,(大多是帮工换工的村民),绝早起来磨豆腐磨凉粉,农家的豆腐没那多讲究,是叫菜豆腐的一股脑儿“连糟落”,绿的菜丝,白的豆腐,撒上点火红的猪肝糟,色香味俱全。现今累见报端的“豆渣营养价值超豆腐”的新闻,而城南却是旧闻,当然图的是省事省时。凉粉磨好以后分阶段食用,早饭喝凉粉汤,中午吃冷凉粉,晚饭吃煎凉粉,装点成简便易行的凉粉套餐。趁包谷须刚红透便被杀青,剥出嫩籽,磨成稠稠的浆,装在青包谷皮里蒸熟,就成了今天在星级饭店里的加上众多调味品的珍肴“包谷粘粘”,但我总是怀念那种带有点鲜奶甜味还粘有几根谷须连皮带心的农家粘粘。

第四,在靠墙灶旁置一个红杉木挖出的大水槽(“受古今气肯”的典故就出在这里),里头漂着一把葫芦剖出的瓢——半只胡芦。这里家家门口都有流水垂杨,而且是有名的黑白龙潭水系的,但白天农业浇灌生活用水杂,好在到了晚上就流走了,澄清多了。天亮醒来,头等大事是提水装满槽,盖上盖板封存好。那时节很少有人喝开水,(连重病老人床前都要备一瓢家乡水,当然是冷水,否则就不走)特别是妇女儿童,据考人身体百分之七十是水,那么一定是冷水。大男人们要喝点早茶,在一个小小的土陶罐煨茶,酽酽的再放点盐巴,变得又浓又咸,就这样喝上两小杯犹如草药般的茶汤来过足茶瘾。挥汗如雨劲头十足的劳作全靠冷水支撑。有客人进家来,舀一瓢冷水赶紧送上去就是待客之道,都称道这家的水又清又淳又甘冽,如果是男客还要再抓出一把烟草装填进他的烟袋里,男人和烟锅烟袋三者是不能须臾分开的。当然都要称赞烟味淳正有辣头。父母亲背负重物回家来,累得倒靠在地上,孩子们赶忙从祖母房里舀一瓢冷水来,常常要再来一瓢方才解渴。

最后,祖母房墙上安有一扇小门,里边是一间很小的库房,黑黑的,平时装些杂什物件,很少开门,到我懂事时就是这样子,但总感到有些没名的害怕。据老一辈人讲(没人看到过,只是传说听说。1723年“改土归流”后,火葬改成土葬,很多习俗也随之消亡),它还是婴儿出生的产房,老人去世后的停尸房。在外头人看来,生和死是你死我活有你无我,完全不相干的两极端,生最忌讳的是死,得远离化解排除死亡,以求得长生不死;不洁不净不利的禁地,是死人们专属的永久自留地,不能谈生的。而我们这里直到现在,有些纳西族边远山区及东部方言区,仍保留着这种习俗,从出生到死亡都在同一个据点里完成,首尾相接简便易行一气呵成不留遗憾。自已哭喊着出世来,又在他人的哭喊声中走了。短暂的首尾两次在小木屋里的哭喊声,自已都是不记得不知道了,但漫长的是人生中途广阔天地里的欢笑与悲哀、顺利与挫折、成功与失败、攀登与跌落却入心入脑,历久弥新。哭喊是生命的常数常态,与生俱来,死要带走,留给白茫茫的世界一串银铃般的笑声歌声,让活着的人在灿烂的阳光下充分享受到生命的全部价值。人生苦短,生命短促,光阴不再,但是,只要热爱生活,珍惜生命,争分夺秒,奋发图强,努力创造,无私奉献,那就等于生命的延长、能力的倍增、青春的重来,虽死犹生,气贯长虹,永不消失,永世长存。这,就是祖母房内这所小木屋留给我们的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