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万历十四年(1587)春,时值播种季节,卫承芳与往年一样,率府衙官员深入田间地头,住农家,问农事,察民情。

盛产海鲜的温州,正是养鱼补网之时,也是温州部分地方百姓以此为生的生活方式,他同样走渔家,解困难,办实事。

一封家书,坚定重建书院信心

访贫问苦,一月有余,从百姓呼声中,卫承芳收集到一些税赋过高,意欲向朝廷拟写奏章时,接到朝廷征收课税圣旨,卫承芳细读之后,发现一些苛刻法令有所更改。高兴之余,卫承芳想到三千多里之外的家乡达县,生活在穷僻薄壤的大山中的父老乡亲,终于迎来了减轻部分课税的希望。

离乡多年,情系老家,为官于海天相接的温州知府卫承芳,时刻念及家乡达县亭子镇的一个小山村,思念父母和亲人们,在温州已达三年,年前寄出的一封家书,飞越千山重重,飞向巴山荒野,往返之间,苦等三月,这封家书才抵达卫承芳的手中。

喜悦拆信,唏嘘不已,思绪难抑,信中,家人告知平安的生活状况,而得知的一件事,也是他所料到的,如此偏远的达县,他曾在一所官民合办读书的书院也被拆毁。在此苦读诗书而走出的卫承芳,伤感不已,其父在信中叮嘱他要记住“识时务者为俊杰”的古人训导,不求辉煌,但求平凡;不求腾达,但求平稳。为官清廉,积善为民,方是顶天立地之志,才能树万民丰碑而敬仰。

千里修书,殷殷嘱语。官学停办,书院废除,殃及到自己的家乡,这难道不是残酷的人为吏治?而身为温州知府的第一行政长官,既要看现实,又要识大局,更要看未来。观古论今,卫承芳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但捍卫真理之良知,不合流同污而碌碌无为,在他心里坚定了一个信念,在适当时机呈请朝廷,一定要重建天下书院。

温州文脉,书院悠久地贵人贤

这天,卫承芳召集永嘉知县陈其志和瑞安知县章有成,在府衙里秘密商谈重修鹿城书院。这是绝密的会议,谨慎的卫承芳以编纂温州文物之名,先从温州建城历史档案说起,再查阅温州办学历史,以及有多少人才俊杰等。

据史料记载,鹿城区属温州副廓,旧属永嘉县地,相传东晋太宁元年(323年)置永嘉郡筑城时有白鹿御花之瑞,故名。为历代郡、州、专区、县治所在地。为此,卫承芳与几位知县通过考证查阅出温州几所著名的书院:浮沚书院、永嘉书院、东山书院、鹿城书院。

永嘉知县陈其志说,尤为驰名的是浮沚书院。主要承办人叫周恭叔,名行己,宋时永嘉人,17岁入太学。北宋元祐六年辛未(1091)等进士第,官至太学博士。北宋大观三年己丑(1109年),周行己因曾师事程颐而遭新党弹劾,罢职回温,在县城谢池坊故宅创设书院,周行己宅名浮沚,故名浮沚书院,浮沚书院是温州历史上一所影响深远的著名书院。

建于永嘉县城的永嘉书院源于南宋淳祐十二年壬子(1252)浙西提刑王致远、资讲陈南一,以地建立,请渂官田养士,匾其门曰“富美”。温州知州赵师箋在书堂巷立渊源坊,以表之,奉先圣燕居像,祠伊洛诸先生于东室,周博士(行己)、刘给事(安节)、刘舍人(安上)、许右丞(景衡)、鲍敬亭于西室。至元三十一年甲午(1294),宪副王俣、郡守夏若水重建讲室四斋。明代时,永嘉书院陆续有所修建。在城西南隅渊源坊(俗称书堂巷)。

瑞安知县章有成对东山书院始末进行了汇报:书院原建于华盖峰(即华盖山,旧称东山)之巅,为宋王儒志先生(1035-1068,名开祖,字景山,永嘉人)讲学之所。东山书院为当时全国名书院之一。明初毁废。弘治十三年庚申(1500),温州知府邓淮扩建东山书院。明嘉靖十二年癸巳(1533),东山书院毁于飓风。嘉靖二十一年壬寅(1542),重修东山书院。三十一年壬子(1552),知府龚秉德重修。位于城东南积谷山之麓。

卫承芳对鹿城书院有了详细的了解,在明弘治十三年庚申(1500),由时任温州知府邓淮、永嘉县令汪循建。弘治十六年癸亥(1503)季春,明成化八年壬辰(1472)状元、掌詹事府事、礼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长洲吴宽在《鹿城书院记》中载:“浙水之东,唯温为上郡,非以其物产之美,山川之秀也,特以其地人材之多耳。人材之多者,或以事业闻,或以文章显。在他郡固有之,若其人以义理自守,名教自乐,求乎于内而无待于外,此则所谓道学之士而非人所能及也。盖自宋濂溪周子,默契道体,继孔孟之学于千载之上。一传而为河南程子,四传而为新安朱子,并朱子而生者为广汉张子。道学既传,海内风动,士相慕悦,莫不奋迅而起,往往负笈抠衣,不远千里而来,以得登门为幸。该书院所提倡的永嘉“实学”与“力行”主张,影响广泛。

顺应民心,睿智重建鹿城书院

又是一年春风至,卫承芳站在瓯江岸边,看帆影点点,海阔天空。心潮起伏的卫承芳,想得遥远,内心的一份执念也飘得更远。

三年来,为官温州,有几件事办得顺应民心。一是赈灾救民,清廉治吏;二是妙判黄犬报恩案,惩恶扬善;三是奉建山川风雨坛(南坛)。一片好官清官的赞扬之声,来自老百姓发自内心的赞美,而废学之事是朝廷改革,在这余威还未解冻之时,一个权利和能力有限的府官又怎敢妄言呢?

朝廷勒令停办书院,谁人不知是愚昧之举?为何朝廷大臣中却无人敢以箴言奏疏皇帝呢?如何让皇帝得以醒悟呢?何时才能重振萎靡多年的儒学之风?或假设、或疑问、或想象,这对于卫承芳而言,他坚信自己的预判,兴学之风不会封杀得太久,也许在一两年之后,将会在全国各地重获新生,先做好调研视察,拟好一份质量上乘的报告,先呈交浙江巡抚。

两位知县,以感同身受的经历,对于许多显贵豪绅借此抵御朝廷政令,还唆使无辜百姓闹事,四处弥漫着无学无礼,暴力闹事等等行为,难道不是废弃读书造成的吗?教化育人,惟有读书,才能懂得礼仪廉耻。两位知县据实写下万余字的调研报告,由卫承芳以温州府衙的名义签署,以罢官革职的勇气,生死度外的胆量上报于浙江巡抚。

时隔半月,浙江巡抚赶到温州府,怒气冲冲,训诫谈话,这时的卫承芳知道自己闯下大祸,早有心理准备,任由巡抚义正言辞地指责:兴学书院,乃杀头灭门之事,实属胆大妄为,若此事被朝廷知晓,我也难辞其咎,想拉我下水吗?卫承芳,不管约好下属,你可知罪?此时的卫承芳,面不改色,胸有成竹地回敬道:乃是民意,可为而不可为,难道下官不知?难道还要继续维护张居正废学的“余毒”吗?

卫承芳的忠言逆耳,巡抚深受震撼。此时的巡抚婉言相劝,说亲自来到温州,就是劝诫并保护卫承芳,暂避锋芒,从长计议。巡抚的一片苦心,让卫承芳十分感激,在两人交流和沟通中,他与巡抚的预判有许多相似之处,预计重振兴学之风一定会到来,只得静观其变。

亲力亲为,重建书院留清名

这年九月,一个好消息意味着峰回路转,巡抚派驿差送来文书,火速收集并上报废止停办的学堂和书院,经巡抚审定后,再启奏朝廷,同时要求各州府做好有关筹备工作。卫承芳将浮沚书院、永嘉书院、东山书院、鹿城书院一同上报。

鹿城书院地处温州城中心,皇帝御批“以形象样本昭示,聚集民心兴学”。拨付银两三万,下差经费,州府自筹解决。其他书院按原址原貌复原,经费由巡抚与府衙共同解决。

万历十六年(1588),卫承芳组织工匠重建鹿城书院。

在卫承芳的精心设计下,规制一新的鹿城书院,设有头门、二门,前有讲堂楼,名为精荫堂,为师徒讲会肄业之所,其右楼房设有大雅堂。左楼房设有修道堂,另有厨房、夫役房及耳房等,院舍都“崇阁青色深”,整齐宽敞,整个书院占地十余亩,院舍共六十多间,其亭池之胜,一郡书院,媲美省会之区。中祀先贤程颢、程颐、朱熹、张栻,旁祀乡先儒从二程朱张者共23人。辟馆舍若干间,为学生所居。学规仿白鹿洞书院。命府学教授王执玉兼长教事,以儒家经学为主,旁及史书诗文、修身处理之道,兼顾程王理学,一时生徒蜂拥而至。

鹿城书院在重建中,卫承芳按学田制度,除朝廷拨付资金,下差部分,由府衙承担一部分,再由地方乡绅名士筹措教育资金,给予一些积极政策,他以这种官民共办的形式,再按学田制在温州各县重建8所之外,还大力倡导私学的普遍建立,仅温州城内恢复并重建私学和书院达到11所。

在卫承芳亲力亲为下,一年之后,重建的鹿城书院屹立在风景秀丽的郡城东南隅。此后,在近一百七十年的风雨变换中,几废几兴,直到清乾隆二十年(1755),温州知府俞文漪率众重修建讲堂。

在温州市民的眼中,一座彰显温州文化符号的书院,远远看去,金碧辉煌,建筑坚固,形式精美。

400多年过去,在温州有关的史料中,仍记载着达州籍知府卫承芳重建的鹿城书院在原温州府治东北,今温州十中校址。

如今,温州还流传着卫承芳匡扶兴学,勤勉不懈的历史清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