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岁,中年男人,小城里一平常人。知天命、安现状,油盐酱醋不腻,喜怒哀乐任凭,闲生异想,梦作一回青年人、读书郎,说一说我的理想。

中年说理想像岳云鹏说相声,未开口先可乐,少年理想总向上,中年说梦多徬徨。说是理想,准确说其实是一个中年男人想要的活法。不是说我现在活得窝囊,羡慕我这活法的也不少,别嘘,这是真的。只是,我料不到,真要是活上想要的活法,是寻了烦恼还是增了乐子。身处现世,不由己的事多,但说理想人人可为,心向往不一定成,但仰望起码对正脊椎有益。于我,不过是一个中年男人睡前聊以自慰的想想。

我理想的生活地是在一座古镇,环境优雅、民风纯朴。最好有近河环绕、远山守护。说到此,便不免感叹自作自贱,我长身体的那些年正好活在这样一个知名古镇,长心眼的这些年从镇上到县上到市上恍惚奔走,烟云过、笑脸丢。想起富翁和渔夫海边说理想的笑话,富翁说教渔夫,人生要像他一样奋斗,到老才能在海边悠闲的享受沙滩阳光,渔夫说“我现在不正享受这些吗”?人生无定式,选择非A、B。我理想中的这座古镇不要沾了城市扩张、经济开发的光,不是某个超级城市的卫星城、后花园,也不是后期整容、人声鼎沸的旅游镇子,它就是它,独特、优雅、从容、温情,那一方人的那一方水土。它也许落伍了、慵懒了,但那镇河的十三层白塔依然巍峨,塔顶四角的铜钤依然生辉,渠江流盼,乡邻多情,祖辈足迹磨亮的青石板路愈加光亮,杨家花园枝远叶茂的老黄桷树几百年来依旧在蔽护人们,四月的春光,是否让老树换了鲜绿的新装,老醋坊、老酒坊、竹器社、锅罐厂的老物件和慢摇的时光。一不留神,儿时三汇古镇的场景成了中年的梦境。

我理想中养活自己的手艺是开一饭店,店在镇子的老街深处,车不行,10余分钟脚程即到,走过老街的路,看过古镇的景,恰自开味蕾。奢望店子是祖上的产业,老人小孩居于此、乐于此。院内有小坝,种桂花、腊梅、月季、茉莉、映山红,搭葡萄架,下置供街邻、食客打纸牌、下象棋的桌椅。后有一中厅,小雅三、四间,店面干净、古朴,名字就叫“老街饭店”。店里供孔老夫子和关二老爷像,鸡鸣晨起,老人弄花草,厨子备饭菜,小儿上学忙。

小店只做饭菜,不营其他,菜品不创新,做法按老样。店里一定要有一两样精工细琢的招牌菜,招牌菜不怕食材选料挑、不怕制作程序繁,我有大把的时间、大好的心情虔诚的伴它酝酿、融合、初生、成型,也许老天派我来就是让我专干这一件事儿的。店里的河鲜一定是州河、巴河、渠江的,鸡是农家放养的,鸭是本地麻鸭,山菌是白腊坪、青岗山的,时令蔬菜是北坝、西坪的,上好的米、面、油、佐料,伴自腌的几样风味泡菜。经营祖训简单,就一条“顾客吃的和家里老人小孩吃的一个样”。这世上好糊弄的事不少,比如名为公仆,实说老爷话、做老爷事、享老爷福的,但手艺人吃饭的看家本领不敢马虎,人的嘴、胃是骗不了的,骗一时,是要饿肚子一世的。店里老板、伙计待人一定要温和,乡里乡亲、衣食父母、祖训家教,哪一条都容不得不恭敬。逢年过节,必定送些招牌菜给街坊邻里和一帮老哥们儿佐酒。

店里的生意当然要好,这个时代,缺钱是大缺陷,不说自身吃、住、行,单说脸面。无钱真脸都不免远离、显小,有钱假面亦在近处、显大。亲友病前、朋友应急,是真金白银招人见?还是言语安慰招人见?长辈祝寿、晚辈成家,是出手阔绰讨人喜?还是囊中羞涩讨人喜?见多了为钱亲人离心、夫妻散伙、朋友反目。风气裹挟下,多少人叹息、挣扎、迎合、助长,小城市总会有这样一群人,言必称自己在成都、重庆的房产,闲聊时不说上省城的几点几环、哪儿的地铁站、立交桥都开不了口。我知道一对夫妻,小城的普通工薪阶层,节衣缩食,倾全家之力在成都买房,装修时能省的都省了,搬沙运土、打洞刷墙,技术活儿以外的一切下活都自己做,装修一月多,夫妻俩吃了一月多的馒头、挂面,睡了一月多的临时地铺。

生活不易,是叹是赞不敢妄评。

自己凭手艺吃饭当然可以作自己的主,不主持会、不参加会,不假装认真写高深论文、心得体会、不假装懂带英文字母的精益管理体系,做喜欢的菜,欢喜的看人吃,坐葡萄架下喝茶观花,与一帮老炮儿谈天说地,不说时髦词、生僻字,只说祖宗家法、忠孝仁义,小菜几碟、小酒几杯,只惧腰围渐增、血压渐高。临知天命,确切知道自己不是当官发财那块料,不关机遇,只关本事,无金钢钻子,做不了那费心事儿。命里是一厨子,厨子好,民以食为天,还有什么比天还大的事儿呢?

梦语痴言,睡前自慰,明朝醒来,还上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