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记事起,母亲在我脑海中的印象就像一台从不停歇的机器,有着永远忙不完的农活和家务。

祖上不知是流浪还是为了逃避战乱,爬上袁家岭那个荒凉、贫瘠的小山村,与世隔绝地繁衍生息。小时候的家境实在是穷得让人无法形容,父亲被错误处理回家务农,于是生下了我们7个子女。一年到头,父母除了拼命干活挣取工分外,还要精心伺候自留地里的蔬菜、瓜果,细心照料、喂养家禽家畜。

印象最深的是,母亲在自留地里间种、套种了红薯、玉米、小麦、萝卜等多种杂粮和蔬菜,一年四季,地里郁郁葱葱,一茬一茬蓬勃生长的作物从未间断。而屋前屋后以及田埂上、溪涧边的空坪隙地,凡是能沾泥的地方都种满了丝瓜、黄瓜、四季豆等蔬果,还有那些硕大的冬瓜、南瓜,立着的、躺着的,漫山遍野都是。连绵起伏的红丘陵上,倔强生长的油茶林和农作物不离不弃,映衬出一幅幅美丽动人的山村画卷。

春夏时节,各种形状、各种颜色的花儿竞相绽放,柔柔的、嫩嫩的瓜蔓沿着瓜棚、瓜架努力向上攀爬,数不清的蜜蜂、蝴蝶、蜻蜓在花丛中愉悦地飞来飞去……母亲的菜园宛如一座开满七彩鲜花的童话王国,是我们儿时的乐园。挖蚯蚓、追蝴蝶、赶蜻蜓,玩累了就躺在花堆里吸花蜜。灿烂的阳光从瓜架上泻下斑驳陆离的光斑,我们从怀里掏出一两本旧得不能再旧的小人书,翻着翻着就进入了梦乡……

那时我怎么也不明白,瘦小的母亲好像永远不会疲倦,好多次我们姊妹几个东倒西歪地在门槛上或者竹椅上睡熟了,醒来后揉着脏兮兮的眼睛,总是看到母亲要么是在烟熏火燎中煮潲喂猪,要么还在昏暗的油灯下缝缝补补。我甚至在心里埋怨:她对那些玉米土豆和猪啊狗啊的关心,比给予她的子女还要多。

母亲曾经抹着眼泪,讲过一件差点让她痛苦终身的事情。还是我两岁多时的那个夏天,她刚从地里劳作回来,姐姐焦急地跑上去说:“不好了,不好了,三弟不动了!”母亲赶紧抱起我一打量,只见我牙关紧咬,眼睛已经翻白。她不停地唤着我的名字,手忙脚乱地掐人中、刮手指,都是无济于事。村里没有医生,乡医院远在十多公里之外,走山路下山然后摆渡过河,至少要两三个钟头。母亲情急之下,匆忙煮了一点米糊,一口口喂进我的嘴里……没想到,我竟慢慢地苏醒过来,母亲这才恍然大悟:孩子是被饿坏的!

后来我才理解母亲为什么总是那样忙碌,为什么对土地爱得那样深沉?她的心中始终只有一个最质朴的念头:无论承受多少重荷和伤痛,她都不愿她的孩子饿着、冻着……

上世纪80年代,父亲落实政策恢复了工作。母亲带着我们跟随父亲离开家乡,依依不舍地抛下了那片浸透着心血和汗水的土地。我们一个个求学、工作、创业,各自奔忙在不同的领域。

而母亲,依然歇不下手脚,辛勤劳作的习惯终生不能改变。在第二故乡那个集镇,只要看到抛荒的土地,母亲的心里就隐隐作痛,她总是喃喃自语念叨:“这么好的地浪费了,多可惜啊!”于是就和邻居联系,将那些废弃的零星土地一块块翻耕过来,种上了数十种蔬菜和瓜果。母亲四处积制农家肥,在地里从不施洒化学肥料,种植的作物长势特别茂盛,产出的瓜果质地特别优良,邻居看了都觉得眼热,纷纷向母亲请教秘诀。

“种地啊,就和人一样,你对他好,他就会对你好!”这就是母亲传授的经验。现在,年逾古稀的母亲手脚不再麻利,腰身不再挺拔,一天到晚依然忙个不停,可她面色红润,银发飘扬,她要的就是这种踏实、忠诚、朴素的生活感觉。

母亲一坐车就晕,又记不清城里错综复杂的道路。可对田野哪一条阡陌,地里哪一颗粮食,她都心中有数。在城里想念母亲的时候,就想起了家乡的那些山水、庄稼,想起了那些飘香的瓜果和青翠的茶林……

忽然觉得,母亲就像家乡山林中一株坚韧、倔强的油茶树,我们都是她的茶花和茶果。

经年累月,母亲把根拼命嵌入泥土深处,辛勤地汲取水分、营养、血液,一边源源不断地输送给她的孩子们,一边用双手奋力地把他们举向更高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