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凤

好多年以前,在我十一二岁的时候,母亲经营着一个小门市部。里面只卖一些针头线脑、油盐酱醋等本钱小又不赚钱的小商品,那时父亲一个人工作,工资也不高,母亲苦心经营着小店求一点微利,在那个物资匮乏的时代,尽可能让家里的生活好一点。

那是一个冬天的早晨,母亲刚打开店门,进来一个十四五岁的男孩子。他个子挺高,但太瘦了,穿在身上的棉衣空荡荡的很不合体;脸色苍白,嘴唇冻得乌紫;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一双眼睛,很黑、很亮。

他怯怯地走进来,在柜台前转了一圈,目光落在了妈妈刚蒸好的一篮馒头上,脸了浮现出一丝红晕。那是一篮冒着热气、散发着小麦清香、白的晃眼的馒头。我们姐弟三人平时也只有眼馋的份,只有当我们考一百分的时候,母亲才会从篮子里挑一个馒头奖励。

母亲走上前去问他是不是要买馒头,他灰白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局促地低下了头,转身出去了。

“这孩子”!母亲嘟囔了一句便开始给我们全家人准备早餐。一家人围坐在炕桌前正要吃的时候,店门又开了。

进来的还是刚才那个男孩子。这次他没有在柜台旁转悠,只是看了看馒头篮子,又看了看围坐着吃早饭的我们,低头沉思了一下,又转身出去了。

“这孩子到底怎么回事啊”?妈妈疑惑的说。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我们刚吃完早饭,店门又被轻轻推开了。推门进来的还是刚才那个男孩,这次他直接走到母亲身边,双眼泛红、欲言又止。

母亲柔声问他:“孩子,有什么事?说吧!”

男孩抬头看着母亲开始说话:“阿姨,我可不可以用我的棉袄换两个馒头?我在镇中学读书,我家在牧区被大雪封住,我妈妈没有办法给我送干粮来,我已经两天没有吃东西了。”说着就开始解扣子。

母亲叹了口气,弯腰为他把扣子扣好,又把篮子里的馒头全部包好,递给男孩。男孩睁大黑亮的眼睛,不解地看着母亲。

“这么冷的天,没有棉袄怎么行?还不得冻成冰棍?馒头钱你先欠着好了!”母亲对男孩说。可那男孩却把馒头递给了母亲说:“阿姨,我家穷,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还上。”母亲又把馒头递给了男孩说:“那你就为阿姨打扫门前的雪抵馒头钱吧!”男孩的眼睛更加明亮了,他哽咽着向母亲鞠了一躬,走了。在他转身的时候,我看见他的左耳后有一粒黄豆大的黑痣。

那年冬天的雪下的特别大,而我家门前打扫的最干净。

后来男孩的妈妈来谢过母亲,母亲对那位妈妈说:“如果我当时不让他扫雪,那他一定不会要我的馒头,孩子也有他小小的自尊啊!”

第二年,父亲单位分了房子,我们搬家了,再后来,听说那男孩考上了一所大学,到别的地方去了。

一晃二十几年,我离开了家乡的小镇,来到市里工作、生活。我的儿子也已经十二岁了。

一个周末的下午,带儿子到一家书屋买书。书屋人不多,我和儿子慢慢翻看着。旁边两个孩子的对话引起了我的注意。

大一点的男孩子看着有十四五岁,小一点的女孩子和儿子差不多大,两个孩子都穿着洗的发白的旧校服,女孩子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书。

女孩:“咱们向爹妈要点钱吧!”

男孩:“那怎么行?为了供咱俩念书,爹妈连菜都不舍得买了。”

女孩:“爸不下岗多好啊!”

男孩:“妹妹,我们去捡废品卖了攒钱,你愿意吗?”

女孩:“愿意、愿意!”

站在旁边听的还有一位中年男子,瘦瘦高高的,眼睛不大却有一种特殊的光芒。他弯下腰对兄妹俩说:“你们很想买这本书吗?”兄妹俩对视了一下,同时用力点了点头。

中年男子又问:“你们愿意用劳动来换取这本书吗?”

兄妹俩更加用力点头。

“叔叔门前总是刮来许多废纸、食品袋,你们去把它捡干净,这本书就是你们的了!”中年男子笑眯眯的说。

十分钟后,书店门前干干净净,兄妹俩兴高采烈的捧书走了。

中年男子目送兄妹俩走后,转向又去招呼其他客人。转身的时候,我看见他左耳后有一粒黄豆大的黑痣。

其实,在人们呼唤善良的时候,善良一直没有走远,它始终围绕在善者的周围,跳着美丽的华尔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