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繁花》《回望》之后,茅盾奖获奖作家金宇澄近日推出了他的《轻寒》《碗》《方导》(世纪文景·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

  三本书获得了2018台北书展小说奖首奖,在答谢词中,金宇澄这样写道:“时间在遗忘,一首过往之歌,一桩过去的事,长者的面容,青春的感念,落满了尘灰,翻开扉页,他们会再一次复苏,让人注目,既不幸福,也不是痛苦,它们是时间存久的韵味。”

  “时间存久的韵味”究竟是怎样的味道?金宇澄这样说。

  被逼出来的一篇小说

  那时我在上海的一个弄堂,刚从东北回来,在一个钟表零件厂,我喜欢看小说,已经有十几年的习惯,厂里大家都在弄手表。我看见他们弄这个,我心里很烦。

  当时我已经写过一个小说,那是1984年。后来上海作协办了一个青年创作班,把我们大家拉到宁波的一个山里面,半个月。那时开笔会,结束时必须要交一个小说出来。里边有一半的人,比如孙甘露,早就写好了,有一半的人已经没信心了,因为都去爬山,都去喝酒。

  我心事重重,有一天晚上我就写了《风中鸟》这个小说。怎么出来的,我都不知道,晚上8点钟的时候,我忽然觉得应该可以写,写到大概早上3点钟,这个小说就写好,写好以后就交给我们的沈老师,他到晚上就说,这是一个非常棒的小说,是我们这一次学习班最好的小说之一。

  中国的棺材和外国的不一样

  这个小说写的是什么?我20岁时,农场里有人要死了,医生就会通知木匠,赶紧加班做棺材。中国棺材和外国棺材是完全两回事,在价值观上也是两回事。我印象中,中国棺材是给外人看的,就是它的底板都是特别薄,最厚的是一个盖子,有的很有钱的人,盖子会非常非常厚。

  当然农场的棺材都是白皮棺材。这个小说写的就是棺材做好之后,病人抢救过来。棺材就搁在木匠房门口,风吹雨打,棺材越来越丑陋,裂开了。一开始大家坐在上面打牌,之后就在里面养鸡养鸭。

  对于年轻人来说这个是非常难看的盒子而已,对年纪大的人就是归属。小说到最后,就发现有很多年纪大的人都非常害怕这些东西,所以这个小说的结尾是本地有两个人都在弥留,都已经差不多了,但是这个医生发现这两个人谁也死不掉。小说是在这个地方结束的,这是我在北方写的小说《方岛》其中的一篇。

  小说留下了时代的标本

  我的青年时代和各位不一样。我的青年时代,和我同龄的人,死的人很多。因为朝夕相处,我知道的这些死亡非常不同。

  像我现在这个年龄,我的同伙中有很多人已经离开了。一个人到他临死时,完全就变了。

  这些东西,我觉得只能表现在文字里面,它像一个玻璃罩子,像保存标本一样,告诉大家,你看人的要求多么特别,或者说人的表达力多么复杂,他要到死的时候,他可以说那么多话。

  就像《碗》这本书里面,我所亲身经历的是,有一个老头儿是广东人,他要死了,打电话到我们分厂来,他说他要喝甘蔗水。当时他在东北,他老朋友说他昏头了,在东北上哪去弄甘蔗水?他说:小金,我这里有一点白糖,你就代我去一次,给这个老头送一点糖水。

  这一点给我的印象特别深,这个老头儿牵了一匹马,外面在下大风雪,我穿了很多的衣服,骑了这匹马,顺着电线杆走了8公里路。大雪天骑马特别难受,马蹄会把雪刨起来,你的胸口都是雪,当把这个糖水送到他眼前,他就死了。

  我走出这个医院,这个马已经跑回去了,因为缰绳没系住,这一天晚上我心里特别难过。

  我觉得唯一的,我还能把它记下来,如果对于一个不能把它记下来的人,简直在做一件根本没有价值的事情,最多就是跟朋友说一下。我真的非常感谢写作。你做了很多无用功的事情可以把它记录下来。

  写出自己的东西最重要

  我们喜欢穿衣服不要撞衫,最好穿别人没有的衣服,这是最简单的道理。文学往往有时候会忽视这一点。小说走入影视后,语言、特征都不需要了,只要有一个好故事,它的价值就非常大,到最后就变成大家都在想怎么写一个故事。

  但是我个人认为,小说一定要有自己的要求。《繁花》为什么会写得那么繁琐?有一样东西刺激到我,我写之前看到一篇文章,一个汉学家说现在翻译中国小说不用查字典。我在写《繁花》的时候,尤其修订它的时候,我就想如果谁要翻译我这个小说,我叫他把中国字典翻烂,他看我的书真的要把字典翻烂的,我现在看看都觉得烦,里面非常复杂。

  文学是非常宽泛的内容,每一个人取一小部分,但是有一些东西是万世不变,每个人都是非常窄的。我的理解上,一个作者不能拼命地往前跑,你拼命地往前跑像狗熊掰苞米一样,到最后只剩下一个,实际你应该是坐下来大吃一顿的。陈辉/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