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城(海口)

在我们乡下,几乎每个人小时候都有一个很有地域特色的乳名。一到傍晚,或者天快要黑下来的时候,村子的老奶奶或者婶娘们开始扯着嗓子呼唤孩子的乳名,被喊到的孩子立马声音脆脆地回应,这时,他们正在村口玩石子,斗鸡,跳绳,或者骑在牛背上慢悠悠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在我们那里,以前小孩子的乳名是这样取的:男孩一般叫x娃子,或者xx子,比如平娃子,或者太平子。女孩子一般叫x女子,比如兰女子或者兰花女子。

有的名字是按出生的顺序来取的,比如大娃子、二娃子、三娃子,或者大女子、二女子、三女子,以此类推。

大多数的女孩子的名字是用花来取的,比如兰女子、梅女子、菊女子等。

也许是以前的人怕小孩不好养,故意把小孩的乳名取得很难听,据说这样的名字,阎王都会嫌弃,才不会带走他们的孩子。这些名字,大多是以动物来取的,比如是狗娃子、牛娃子、猪娃子,或者是土狗子、黑狗子、大狗子、二狗子、幺狗子。

有的怕孩子的命不够硬,用三块石头磊起来,叫磊娃子。

有的还嫌名字不够丑,干脆就叫丑娃子。

再远一些,在大约六十年代的时候,我们那里很多人的乳名叫军娃子(当兵的意思),或者是兵娃子。

在我们那里,成年人的乳名是不可以随便喊的,会被视为不敬。如果有人故意当面这样喊了,轻则会被瞪上几眼,重则会动起手脚来。

乡下的妇女们往往会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事而争吵。这个时候,对方男人的乳名就会被大声的喊出来,比如是:狗娃子呃,小心走路栽在河里哟。

我在家里排行第五,乳名就是以顺序来取的。记得小的时候,大人看到我,都会这样叫,并用手在我头上摩挲。我的奶奶经常在黄昏的时候,站在屋檐下喊我的乳名:五——娃——子,回来吃饭喽……

炊烟在即将暗下来的天色里扭动,像是年轻时候的奶奶在扭秧歌舞。奶奶的声音很响亮,在晚风中传得很远。

听到奶奶的呼唤,我一路小跑,跑回家时,已经是满头大汗。奶奶拉住我的小手,用毛巾擦干我脸上的汗水。她笑眯眯地看着我,眼里满满的都是慈祥。

现在的人取名字就没那么随意了,乡下也是这样。估计那些叫狗娃子、猪娃子、牛娃子的人正在慢慢老去。将来取代他们的是,一群名字跟他们不一样的人。

我也渐渐地进入了中年的光景。

我的村庄已经消失。那个地方,那些美好的时光,再也回不去了。

但是,在我的脑海里,会经常浮现出我的村庄的模样,那里草木葳蕤,庄稼从四面八方包围着我居住的四合院。

春天,田野里翻滚着绿色的波浪。秋天,田野里翻滚着金黄的波浪。

我的四合院里,弥漫着阳光和粮食的味道。屋檐下的石头,被常年的雨水滴出一个一个或深或浅的漩涡。

至今,我还记得,多年前的黄昏,村子里的人喊小孩回家的场景,他们呼唤着:

狗——娃——子,回来吃饭喽。

牛——娃——子,回来吃饭喽。

猪——娃——子,回来吃饭喽。

那些声音,或是清脆,或是苍老。或是简短,或是悠长。像一首岁月之歌,一辈子都无法忘怀。

我更忘不了,奶奶在即将暗下来的天色中,站在屋檐下呼唤我的场景。她花白的头发在晚风中飘扬,她像一棵守望着大地的树站立在那里。她用双手拢在嘴边,像扩音器一样,于是,我的乳名乘着晚风,在村子里飞了很远。

五——娃——子,回来吃饭喽。五——娃——子,回来吃饭喽。五——娃——子,回来吃饭喽……

奶奶呼唤着我的乳名,她的声音响亮,悠长。

在奶奶的呼唤声中,我一边回应着,一边奔跑着。夜色在我的身后慢慢降临。

每当这个场景在我眼前浮现,我的眼里便会翻滚起阵阵的潮汐。这时,我才想起,在十年前的那个寒冷的冬天,奶奶去了遥远的天堂。

临终的时候,她还在深情地呼唤着我的乳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