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外地旅游,看见有洗衣亭——建在水上面专供洗衣妇洗衣服的亭子。挽着洗衣篮的女人们来到这里,把身影投进满是脉脉流纹的水流中,把全家的气息跟劳碌放在水里一一漂洗。在水流声中,缥缈的光阴变得柔和可感,沉重的家务变得清凉悦目。

  我怀疑,“浣溪沙”的词牌名就是从洗衣中得来的。

  不知有多少次,年幼的我跟着表姐们,提着装满衣服的桶,在渐渐沉落的暮色中,慢慢走过“打破鼓”外侧的围墙,在卵石地面上蜻蜓点水般走向小镇外面。路另一边是黯黯的宽广的池塘。池塘那边的打谷场上,有人正在用长长的竹耙耙着晒干的谷子,几只石狮寂寞地呆在一边。远处,是黛色的山,在沉沉的雾霭中,它睡意朦胧,沉浸在无边的遐思里。

  走到镇小面前,就向右拐。穿过一片半山腰的菜地,菜地上有条小溪哗哗流过,它是从山上引来灌溉的,水很清,只有一两米宽。有时在沟边的草丛里,还能摸到青蛙或几条透明的小虾。有水的地方,从来就不缺这些生灵。

  有些女人蹲在溪水边,把衣服放在露出水面的石头上,起劲地搓洗着。她们的身后,丛丛野草随风摇曳。

  慢慢踏进溪里。水里的沙粒大小不均匀,密密麻麻躺着,像条绵延曲折的羊肠小道,水流不停地抚着它,让它显得有点迷离。洗衣女小心地撩起水,不惊动沙子。一旦踏进沟里,沙子就硌着脚,脚周围冒起轻烟,脚底痒痒,无数晶莹的小嘴啄着脚底,于是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脚底,体味着那奇妙的感觉。

  转眼还是上来了,湿漉漉地踏在泥地上,脚底带上几粒沙,就像鸟儿带走几颗草籽。草籽会乘着风,去天涯海角落地生根。而沙子没过多久就脱落了,陷进了柔软的泥里。泥里的沙子经过雨水的淘洗,还会回到沟里,在那个长长的摇篮里接受溪水的洗涤,就像被反反复复洗过又穿过的衣服。

  再向前走,是宽广的土道。田野像绿色的巨大翅膀向两边铺开,这条路,就像大飞蛾的细细身子。向上看,是无边无际的长天,恍惚间感觉到自己就像走在一条飘带上,它轻轻一卷,就能把我卷到天上去。

  到东门溪洗衣服。溪上是东门桥,巨大古老的单拱石桥。桥洞形成个巨大的“客厅”,许多女人就在这个客厅里开着特殊的沙龙。她们三五成群地找到心仪的位子,一般这些位子都有可供坐、洗衣的石头,水流不太急。然后,啪啪啪敲打着衣服的声音就此起彼伏,变成给溪流打的节拍。

  有时岸这边人太多,就挽起裤脚慢慢淌水到对岸。溪里躺着大块的石头,长着青苔,很滑。要很慢很小心地走。在石缝间,是无数细小的沙子,四通八达的沙子像蜘蛛网,把整个溪底网起来。我们都是自觉地陷进其中的小虫子。脚趾头搅着石缝的沙子,一绺黄色的烟雾就跟着水流飞快地流向远方,远方起雾了,溪水奔向云雾里。

  桥洞的上游比较开阔。水中有一片沙洲,趟到沙洲边,要经过一段比较深的水域,这对我是不小的考验。水深的地方,没有石头,只有软绵绵云朵似的沙子。它们看起来很近,其实不浅。我的脚一踏上去,沙子就陷下了。很多年后,我在香港的维多利亚大道上,看见明星们留下的指印,就想起了自己在溪里留下的脚印。不过他们的指印长久一些,可以不断地接受星光跟海风的洗礼。而我的脚印,一旦脚离开,转眼间就会被水流冲洗得干干净净。脚在高高低低的沙子间走着,不断把一蓬蓬沙子扬起来,让它们在水里飘散。我用特殊的方式洗着那些无法计算的沙子。在晶莹的水里,那些沙子就像水底另一条河,流沙河。

  溪中间的沙子纯净没有杂质。而岸边的沙子就经常夹着泥土。在不同的沙子上走过,就是在读着一条溪不同的语言。

  在溪边,有很多水草,都长在沙里,不断随着水流扭动。它们的根很浅,轻描淡写的却能在沙里招摇很久。水草间,不时有小水泡冒出来。所有这些,都让在沙里徜徉的时光变得美妙动人。

  韩江林场的溪也很浅,岸边躲着小鱼小虾,沙子就像它们特殊的烟幕弹。有一次,一个小朋友的妈妈用桶在沙里一撩,舀起半桶水,在四散的沙子里,我竟然看见有条小鱼在四处乱窜……

  在时光的河里,不知多少沙子已被我们洗走,在岁月的流水里四散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