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海省大通回族土族自治县景阳镇,靠近公路一侧、农田之中矗立着一座古老的城堡,乡人叫“苏家堡子”,很多书面记载中,又称之为景阳四方城、苏家堡故城或古方城, 2004年5月由青海省人民政府公布为省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六年前,我初识这座古城。那天野炊结束返回途中,经过古城,同事说这里有一处古遗址,是迄今为止青海境内保存最完整的一座古城。于是我们在路边停车,踩着泥泞,穿过一片片金黄的油菜地和碧绿的洋芋地,第一次看到了雨后夕阳中雄居平川巍峨壮观的古城身姿。

整个古城墙垣是夯土建筑,占地面积颇为壮观,据说原来有30多米宽的护城壕,现在已全部平整成田地。穿梭其间,很难想象出当时30米宽的护城壕是个什么模样了!一片寂静中,在一处城墙的残断处,我们几个很轻松地登上了宽阔的城墙,极目远眺,四四方方的城墙里,是一片整齐划一的绿油油的农作物。城墙宽可容五六人并排,铺满了郁郁葱葱的蒿草。我们想沿着城墙走一圈,走了一段才发现,因为城墙好几处太残破,要想走完一整圈,须得费很大的周折,况且天色已晚,只好做罢。

初识古城,在满目青翠金黄中,残存的灰褐色城墙和城墙上迎风摇摆的野草破败出的那种萧条的感觉,让我心中顿生伤春悲秋的感慨。

说来惭愧,以后很长一段日子里,每每想起这座古城,我的脑海中却总是毫无诗意地浮现出,那天从古城回来后脱在母亲床边的那双旅游鞋。那时父亲刚病逝不久,母亲也病重卧床,难得展开笑颜。而我回家后直奔母亲床前脱下的鞋子却让母亲开怀大笑了好久,成为她好几天里逢人来家必谈的笑资。“她那鞋子,整个一泥疙瘩呀,这是去了什么样的地方呢?钻土窝儿里去了吧!”母亲一遍遍地说着。

确实,那一层层坚实的泥浆厚厚地包裹成盔甲的鞋子,极度笨拙臃肿地显示着我那次行程的泥泞,使得我再也无法说出,这已开始散发着腐败气息的泥浆源自于一座“城”,一座古“城”。

后来机缘巧合,我与古城有了数次接触。这座隐藏于乡间田野中的古城渐渐激起我浓厚的兴趣。屡次踏上城头,望着眼前四四方方的城墙,心中不断涌上一个疑问:究竟是谁,在什么时间建造了这座城?乡里人把古城称为“苏家堡子”,这座与我同姓的古城会不会冥冥之中与我有什么渊源?

闲暇之余,或上网,或查询书籍,我发现关于这座古城修建的始末有很多版本。好友相钰受大通县政协委派采访景阳镇什家村,几次采访村里李长壁、李承鸿、李承武三位李姓老人,据说是明朝东府土司会宁伯李英的儿子李昶的第十个儿子李珮的后人,李英曾在明宣德二年十月被封为会宁伯,赐金书铁券。而这位什家村李姓的祖先会宁伯李英正是土关村李姓的祖先高阳伯李文的叔父。三位老人提出苏家堡的“堡子”,也就是古城是他们什家祖先所修。但目前流传最广的一种版本说,苏家堡为清朝同治年间一个叫刘大师傅的人调动周边48堡(村)民众所建。而这位刘大师傅又是何许人也?据说原为大通景阳小寨村人,后随回族后居住在景阳中岭村下村清真寺下方(现在还叫刘家大院)。

现在想起初会古城时那双裹满泥浆的鞋子,说起来或许有点牵强附会,可是我却觉得伴随我脚步的那一团团泥浆恰恰隐喻着那座城的真谛——土!而这也恰恰是这座古城的本质。土,是一种低贱随手可得的东西,同时也是一种珍贵不可或缺的东西。走近古城,没有砖石为基,没有铁木为辅,满目只有黄土,无怪乎这里的人们又把这座古城称之为“土观”。黄土筑就的城墙,其实也彰显了它最初的建造者草根阶层的属性。

岁月如风,吹老了古城曾经的容颜;风雨的锉刀,一刀刀早已磨平了城墙最初的棱角。后来的屡次战乱年代,有些无家可归的人们在古城里挖洞成窑,居家过日子。有些人盖房打胡墼,也顺手在城墙边上掘几车土。壮观巍峨的古城一天天变得满目疮痍了。

2014年,我居然有幸见到了自称刘大师傅后人的一位中年人。

说起这个人,还得说另一个跟古城有关的人。出生于景阳的汉族小伙顾军林大学毕业后,在自己家乡的古城里种植了几百亩树莓。他最终的打算是集树莓种植、采摘、餐饮、文化旅游于一体,大力宣传古城,将古方城打造成“优质树莓庄园”。在他的积极宣传下,昔日隐居田野不为人知的古城正渐渐被人所认知。尽管我一向对文物被商业化有所诟病,但相比起以前对古城的保护措施不够到位,我还是有点偏向顾军林的以保护古城为契机的商业化运作,最起码从文物保护的角度来说也是利大于弊吧。

那日顾军林在田间劳作时,恰逢一位来自新疆焉耆的男士前来古方城寻根,相互攀谈间,顾军林得知来人竟是当年修筑古方城的刘大师傅的后人。热心的顾军林立即联系我们几个大通的“古城迷”,一起约见了这位自称刘大师傅后人的人。我这才知道,原来在遥远的新疆焉耆回族自治县,至今生活着很多操着一口青海大通口音的回族群众。古城、大通北川是他们刻骨铭心的记忆,而焉耆却已是他们永久的家园了。

至今还保存完整的苏家堡古城到底是何人所修建,至今仍无法下准确的论断,但一百多年前在工具落后的条件下,能运用那么多的人力修成如此浩大的工程,实属不易,这可是北川大地各族人民共同的劳动和智慧的结晶,怎能不让人为之感叹,为之骄傲呢?如今的古城,做为一处文化遗产,逐渐展现出它文化古迹所特有的魅力,被社会各界人士所关注。自古城内种植树莓以来,其中的工作人员在种植树莓的同时担负着保护古城墙的任务。连续四届的苏家堡古城树莓采摘节让越来越多的人们在采摘树莓的过程中,不仅认识了在国际市场上被誉为黄金水果的树莓,还对苏家堡古城的历史文化有了进一步的了解。

2015年,大通县“六月六”花儿会的分会场就设在古城,以充满沧桑的古城墙为背景的花儿演唱会,一曲曲花儿嘹亮悦耳,诉说着劳动人民的喜怒哀乐和幸福追求,背后巍然屹立的古城墙虽残缺不全,但更显出一种历史的厚重感。如此集“大雅”与“大俗”为一身的花儿会,真是既平易近人又震撼人心。古城独特的魅力更是吸引了中央电视台的关注,中央电视台国际频道《远方的家——长城内外》摄制组于2016年曾深入苏家堡古城进行拍摄。镜头下的古城庄严肃穆,古朴大气,像一位睿智的老人,用无声的语言向人们讲述着北川大地上曾经的风云变幻。

再次走进古城,一片片绿树红果掩映着一段段残墙。古城静默如一座巨大的雕像。曾经的古城,早已变成了农田的屏障,成为了别具一格的佩饰,装点着那幅姹紫嫣红的图画——那幅图画名叫锦绣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