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时文

收容队长不好当

15军军部驻在我师86团驻防地的东南山口那边。我们从29师师部出发去军部的路有两条,一条相对比较隐蔽,从上九里进山,穿过森林,经过一个苹果园,绕过楠亭里街区,再通过一片宽阔地到下所里,再往东前行1公里即可到达;另一条是捷径,从驻地沿盘山公路直上,穿过楠亭里街区,再沿河谷走公路,也可以到达,但是暴露的开阔地段多,遭遇空袭的危险也比较大。

当时,有同志提出选第一方案,凉爽、隐蔽,也比较安全,虽然往返要多走七八里路,但准时交差应该没有问题。也有同志提出走捷径,快去快回,雷厉风行,尽快把这批“刺头”带回来。我是队长,提出了一条折中的意见,去时走捷径,回来绕小路,争取安全返回。同志们同意了我的方案,立即带好武器干粮,做好伪装,于上午10点出发,直奔楠亭里。

又要经过楠亭里了,我内心还念念不忘那位成都女医生,她那悲壮的牺牲给我造成的刺激太大了。另外,听说淑君妹妹要从后方抽调到这所医院来,也不知能不能碰到她。我已经有一年时间没有看见过她了。

我们穿过楠亭里时,救护所仍然是一片废墟,残垣断壁,让人看了无限感伤。我让小队临时休息了10分钟,独自走到那一排倒塌的木屋旁,注目观望。从上次遭遇敌人空袭后,这里就弃置不用了。但从这片破败的瓦砾中,有一棵樱桃树长了出来,而且还挂着几颗红樱桃。那鲜亮的颜色在艳阳映照下,放射出玛瑙一般灿烂的光芒!我顿时想起了那位成都老乡天使般美丽的面孔,泪水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我们小队是在日头西斜时到达军部的,从15军收容所接收了32名归队人员。按照科长的指示,我要在出发前做归队动员。几十个人挤在一片空地上,我个子矮,小周他们就帮忙搬了一块大石头来,让我站到上面讲话。

生平头一次当着这么多人训话,而且是代表组织,我感觉非常紧张,还没讲话,两只脚就不由自主地发抖。32名归队干部着装整齐,都按照要求携带上了各自的生活用品和防空伪装。他们整齐地坐在草坪上。护送小组的5名同志荷枪实弹,戒备森严。

我竭力让自己尽快镇定下来,尽量用真诚的目光面对着他们。事先没请示过科长,我就自作主张给这批收容干部行了个军礼,代表师首长和全师战友欢迎他们归队,回到我们光荣的29师战斗序列。我停顿了一下,环顾四周,简单传达了上级指示:一是允许犯错误也允许改正错误,欢迎他们回到部队;二是希望他们对自己的错误必须认识清楚,深刻检讨,坚决改正,戴罪立功,争取一个也不送军法处;三是所有被收容人员,是党团员的,归队后要向组织重新提出申请,接受组织审查和实战考验,合格一个恢复一个;四是归队人员无论离队前担任什么职务,一律免职,下连当兵,而后根据实战表现再复职或提升;五是不允许重犯同样的错误或再次犯新错误,否则严惩不贷!

最后,我有些个人发挥地对他们说:“被收容遣送不光彩,说是掉队也好,逃跑也罢,这里面可能包含很多复杂原因,不管怎么说,祖国和人民的利益高于一切,一点不能含糊、不能动摇!”

这时,下面有人举手打断我的话:“报告小领导,刚才听你一套一套的指示,请问你吃过几两革命的盐,走过几里革命的路?告诉你,老子革命的时候,你浑小子还在穿开裆裤呢!”

另外一个人站起来反驳他:“他妈的,你倚老卖老,凭啥摆老资格吆三喝四的?有错认错,犯不着反咬人一口!摆什么老资格!”

第三个人站起来和稀泥:“哎呀,不要吵了,我们都是被收容遣返人员,再犯错误,连军籍都保不住,说不定还要送军法处呢,有啥闹腾的?刚才这个小干部又是敬军礼又是讲道理,还一再欢迎我们归队,就冲他喊的那句‘同志’,我们也该尊敬人家嘛!”

第四个人跳起来骂道:“狗日的会拍马屁,人家喊声‘同志’你还真当同志了!自作多情。看看周围从小干部到几个大兵,一个一个都操着家伙呢,全副武装地看着咱们。这是同志么?别他妈的瞎扯淡!”

我的这次行前归队动员会眼看就要被搅黄,场面就要失控,这时一个洪亮的声音突然响起,镇住了现场。一个胡子拉碴的老兵站起来,愤怒地吼道:“咋呼啥?错了就是错了,犯了错误不认错,还咿呀唔地穷嚷嚷,给谁示威!告诉你们,老子就是共产党,犯了错误也是共产党。入党宣誓时老子举过手,现在我也不能放下!有什么错,听候组织处理就是!”

这位老兵缓和一下口气说:“今天,组织上派人来接我们归队,我们应当感谢、认错,重上前线,将功补过,怎么能够在这里瞎扑腾?”

喧嚣的人群安静了下来。我心怀感激地望着这位老兵,望着他在激奋发言时力排众议而挥动的右手,对“共产党”这个陌生而响亮的称号,有了新的认识。(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