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光地

盛夏六月,一个电话传来惊心噩耗,内江文化老人、文史专家邹作圣先生溘然长逝。前三天,我还与另一位内江文化老人王德润先生谈起邹老的文史新著《盟史札记》,询问邹老的健康状况,没听说他有染重病的消息,怎么突然间就撒手人寰了呢?悲痛至极,我向自己参加的多个文化微信群发布了消息,收到许多文友的悼念诗联,阅读这些挽联挽诗,邹老的音容笑貌如在眼前,积习让我打开电脑,但是我的这只拙笔,写不尽邹老的仁者初心和儒雅高风。

1976年,我从资阳调回内江工作后,曾拜读了邹作圣先生的许多文史研究的论文杂记,耳闻文化界对他的赞誉,对邹作圣先生仰慕不已。2002年,我因探讨内江的文化精神和文人事迹,与邹老先生多有接触,聆听了先生关于内江文史资料的精辟分析,也向先生请教了内江文史方面的焦点、热点和难点问题,均得到先生的热心帮助和尽心指导。我钦佩先生的渊博知识,更景仰先生对历史认真负责、实事求是的科学精神和儒雅恬淡的气质。

说到孔子问乐苌弘的时间,我有许多疑问,多次向邹老请教。我说,学术界里对访苌弘时间有前521年、前518年和前495年等几种说法,众说纷纭,莫衷一是。邹老说,任何一个观点都有它提出的依据,如果你对这个观点的来龙去脉没有弄清楚,怎么去辨别它的真伪呢?邹老的话给了我极大的启迪。可是我当时所见到的百科全书、志书和碑记里,都只是转载的材料,有年份,却没有交代历史渊源。于是我走访和信访对苌弘有研究的专家学者,在图书馆查找原始资料,又从网站上搜索相关的研究成果。遍查了记有孔子访弘问乐的《礼记》《左传》《史记》《孔子世家》《孔丛子》以及《华阳国志》等史籍,又搜索了三种《孔子年谱》和几种《孔子年考》等专著,对于常见的几种访弘时间的研究过程和争论焦点有了清楚地了解。最后,经过细心研读史籍,尤其是基本弄清了被人们误读的司马迁《史记·孔子世家》的有关内容,在脑海中形成了孔子访弘的时间概念,写出了《孔子问乐苌弘考略》一文(收入我的文集《内江乡土文化探骊》)。我想,不是邹老及时指导,我一定还在雾海中迷茫。

在同邹老的多次交往中,我逐渐发觉他不仅是一个文史专家,更是一个仁者。他关于历史和社会,教育和健康的人生体悟与见解,充满智慧和博爱,充满人文关怀和人格尊重。

邹老生于1915年,每次见他,都看到他精力充沛,思维敏捷,博闻强记,谈吐清晰。我说:“邹老,您的身体如此健旺,与您研究文史有没有关系?”“有啊。”邹老坦然一笑,继续说,“我老家在内江高梁镇永福桥。从小读私塾,在沱中读初中,成都读高中,最后毕业于四川大学。我学习从来就努力,可是也从来不争名次。人在孩提时期,最重要的是长身体。只要身体好了,后来再学习,就有精神了,学习积累多了,就会有所作为。中学时代我是足球运动员,在大学,重点学武术,学体操,喜欢登山远足。几十年了,现在我还坚持每天练一套自编的健身操,不能登山,就坚持散步,效果不错。”

“终生不忘体育,这是历史和亲身的体验给我的启示。健康第一,学习第二,明白这一点,就是明白了一种文化和人生经验。这就是长寿与文化的关系。身体好才有后劲。我中学时的一位同学,考试常常考头名,学历比我高,但是60岁多一点就瘫痪在床,他对我十分羡慕。研究历史就不能忘记历史的经验和教训。”

“我特别提醒我们的家长和学校。学校体育应当把增强青少年的体质,养成良好的身心素质和锻炼习惯放在第一位,不能把竞技体育放在第一位。如果片面强调竞技体育,会造成对学生体质的忽略和摧残。”邹老深情地说,“作为曾经的市人大代表,我值得骄傲的一份提案就是为内江争取到了梅家山体育场对青少年的开放。”

“一个先进的社会,一种合理的教育,应当有助于人的自身的和谐发展,有助于人自主地充分地发展。忽视体育,放弃德育,歪曲智育,都是非常错误的。这也是我研究文史的一个重要结论。”

当话题从人生转入社会的时候,邹老变得严峻起来。邹老说:“我们的国家是一个具有悠久历史和发达文化的大国。今天我们要站在世界历史的角度和时代的高度来审视我们的历史文化。一个国家和一个民族的主体文化,是在历史的发展中产生的,是在实践中总结的。从孔孟、老庄、韩墨,以及后来的佛教,都是继承、融合的产物。是继承本土文化与接受世界文化,互相结合的产物。全盘继承不行,全盘否定也不行。现代由于科学技术的发展,地球变小了,本土文化和世界文化的碰撞更多了。在碰撞中,出现不合理的事情是正常的。要正视,不要瞎吹糊弄。只要坚持人人生而平等的普世价值,坚持天赋人权的理念,问题是会逐步解决的。”

又一次,我问邹老:“邹老师,您已是九五高龄,您一生中感慨最深的是什么?最值得快意或者骄傲的事情是什么?”邹老谈谈一笑说:“人的寿命是有长有短的,人所从事的事业也是各不相同的。要让人的聪明才智得到和谐的发展,从而创造出自己的人生价值。”邹老的一生就是努力创造人生价值的一生。在他年近期颐的高龄,还为内江文化留下了一笔笔宝贵的精神财富。

2012年,内江市党史方志办主任余崇威曾邀请邹老和数位内江朝阳巷“文史角”的耄耋文史爱好者座谈,在“为内江文史做点什么”的话题中,邹作圣老人主动提出自己手边有一份历史资料,是自己投身历史教育与研究以来所录下的札记卡片。在邹老研究历史的过程中,出于对故乡内江的热爱,他坚持做故乡历史的“有心人”, 从早年就读于四川大学历史系,到毕业后专职从事史学教育与研究,长期担任内江市政协文史委主任等经历,他涉猎了几乎所有记载内江史料的典籍、经传、百家杂志、稗官野史等,且“涉内江必辑录”。50余年积累卡片数千张,竟达百万字。是邹作圣先生半个世纪的心血。他希望向史志办捐献这批珍贵史料,以便研究或编辑成书。他还说:“我一分钱不要,只要5本样书就行了。”

邹老一席话感动了余崇威,余崇威立即组织力量成立专门的编辑班子,内江市委、市政府拨付专款,历时两年,30万字的《史索内江》正式出版,按建制、沿革、疆域,治地、城池、山水,典章、职官、人口,军政史迹、社会情态,逸闻轶事、历史掌故等分类,几乎“一网打尽”古今内江的史料,堪称内江历史的“小百科”。这部极为罕见的地方史书,凝结辑录者邹老的心血,填补内江史料空白,寓意内江历史的“搜索引擎”。 其原汁原味及丰富史料,为追寻内江历史留下了清晰“脚印”。邹老功不可没!

邹老曾经说过:“有的人活着,他已经死了;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就看自己有没有创造人生的价值了。”在我们怀念邹老、学习邹老的时候,一定会想起邹老从事文史教育和研究的辛劳一生,除了他发表的几十万字历史教育与研究的论文;除了《史索内江》《盟史札记》等具有厚重历史内涵的专著,更会想起他的仁者之心和儒雅风范。仅以挽联一副,聊寄衷情:

全部身心,为科学,为民主,勇士精进,百年历史朝圣百岁文老;

一生探索,爱家乡,爱人生,赤子忠诚,九曲沱江化作九重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