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内江棉纺厂,本地人几乎无人不知。上世纪,内江的白糖、白酒和白布,是甜城的骄傲,远销海内外。内棉生产的白布质量好,颜色正,成为军布需求产品。

2013年,内江棉纺厂正式破产,这个经历了55年风雨的大厂关门了,职工离开了,但那股艰苦奋斗、团结协作的精神还留在所有职工心中。

◇全媒体记者 李静 文/图

寻访内棉旧址

8月23日,记者来到内棉旧址。大门紧闭,对着缓缓流淌的沱江,门前原本四个大红灯笼,不知何时已经掉落一只,其余三只也布满了灰尘。

住在内棉宿舍楼的杨青瑜刚和同事聊了一会儿天,又来到熟悉的大门口,从不锈钢门的缝隙往厂内望去,里面落叶满地。

推开陈旧的大门,数米厚的墙壁上,还留着大闸门的嵌入痕迹。

杨青瑜清晰地记得,这是1981年洪水过后砌成的围墙,那时候,这里有一块厚厚的大门,如今大闸门早已不见。

左边的三层楼房已经破败,但一楼“招工报名登记处”几个红色大字还在,当年,这间房的人络绎不绝。

“鼎盛时期,内棉职工数量可是将近10000人啊!”杨青瑜说。

正对着招工报名处,是红色墙体的办公楼,被一棵大榕树挡住四分之一身躯。办公楼人去楼空,楼梯的铁扶手锈迹斑斑。

继续往里走,杨青瑜拿出手机,拍下久违的进厂路:路旁长满杂草,地上飘落着许多枯叶,几辆年久失修的车子停在大树下。

走到一块长方形石壁前,上面写着“内江坤鑫纺织有限责任公司”几个大字。工作方针还停留在2012年:“强化管理夯基础 齐心协力保规模 寻求市场增效益 搬迁改造谋发展”;下行则记录2012年全年工作目标:“全年生产自用纱XX(字被遮挡)吨,生产高支售纱(线)130吨,生产坯布1465万米,实现销售收入XX万美元以上”。

因为密密麻麻的爬山虎叶与茂盛的野草,许多字都被挡住看不见,但从那些数字中,依然能感受到当年厂内工人奋发向上的精气神。

往左走,到达空旷的厂房,门口黑板上还写着“高高兴兴上班,平平安安回家”的标语。

艰辛而温暖的回忆

“我是1980年进厂工作的,在纺织车间担任织布挡车工。我的父母、弟弟、弟媳,一家人全都在棉纺厂,这里不仅是我曾经工作的地方,更是我的家。”说着,杨青瑜泪眼朦胧。

杨青瑜出生于1963年,母亲是内棉老工人,她从小在内棉长大,在内棉的技校上学,吃着内棉食堂的馒头成长。进厂工作后,她一心学技术,每天工作之余,她总爱在车间练练技术,即便是回到家,但凡能找到一根纱线,她都要拿到手里练习打结。

“棉花成纱、成布的过程中,会断裂无数次,我们需要将这些断裂的线头接好,要求好、快、准,得反复练习。”因为每日缠绕线头打结,杨青瑜的手指被勒出无数伤口。

1984年,杨青瑜被评为全省职工劳动模范,她至今以此为傲。“不仅是我,当年内棉的每一个工人都非常吃苦耐劳,大家团结合作,才会有那样强大的棉纺厂。”

建于1958年的内棉,曾是川内第二大棉纺厂。老一辈工人张玉华,如今已是80岁高龄。

“1958年,我们进厂的时候,还没有齐全的厂房,只是搭了一个简易的棚子,1.5万纱锭、540台织布机,一大半设备露在棚子外边,用塑料布遮住。”张玉华回忆。

没有完善的住宿条件,她们就住在当时的“牛公馆”:上面搭着木板睡人,下面喂猪和牛,臭气熏天。后来还在火车站附近的仓库住了一段时间。每天三班倒,来回仓库和棉纺厂要半个多小时,路上有女同事曾经遇到过不法之人,之后上下夜班的同事通常选择结伴而行。再后来,圣水寺也一度成了工人们的住宿场所。因为离得近,比较安全。几百个工人挤在一间大房间内,床铺密密麻麻挨着,过道只能放下一只脚。

这样艰苦的条件,催生了工人们的奋斗精神,也让她们建立了深厚的友谊。她们忙碌在清棉、梳棉、并条、粗纱、细纱、络筒、整经、浆纱、织造、整理等工作中,生产原色化纤、纯棉的棉纱、棉布等十余个品种,订单数量随着口碑与日俱增。

1965年,开始扩建厂房,女工们到沱江河淘沙、挖鹅卵石,男工人抬石头,拉船充当“纤夫”。此间,新招了一大批职工。张玉华所在的细纱车间,设备与工人数量都有所增加,她不仅要工作,还要负责教导新人。厂房扩建后,第一批生产的棉纱送到市里展览,得到许多夸赞。

厂里喂着猪,工人们空闲时会去附近割猪草,然后送到食堂,还会互相比赛,看谁割得多。

后来,车间增添了机器,订单数量更多了,棉纺厂也在不断扩建,新修食堂、电影院、学校、澡堂,用老工人的话说,那就是一个小型社会。

再后来,张玉华的儿子、儿媳也都在棉纺厂工作。厂里福利待遇不错,有幼儿园、小学、医务所、车队、招待所,夏天还发白糖、绿豆、奖金。“我记得食堂的馒头、蛋糕最受欢迎了,我们一家人经常去吃,花钱也不多。中午就在筒子楼走廊边煮饭,空心菜在水里烫熟,放点盐,就是美味的午餐。一层楼住着七八家人,互相串门,分享见闻,别提多快乐了。”

退休后的某一天,张玉华得知内棉被拆了,忍不住流下眼泪。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在张玉华的印象中,内棉的干部总是和职工打成一片,同吃同住,共同劳作。

1981年,内江特大洪水,内棉被淹,损失严重。第二天洪水还未退完,所有职工便迫不及待进厂查看情况。每个人都自发拿着盆、水桶,清除水和淤泥。

被水淹了的布匹不能外销,职工纷纷低价购买,张玉华也买了不少。

后来为了防洪,内棉修了数米厚的围墙,如今,这些围墙爬满了爬山虎。

经历过磨难的内棉职工更加团结了,用实际行动诠释着“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据《内江棉纺织厂厂史》记载,1979年,厂内记时工资加奖励,人平增加收入近百元;厂区新添了不少果树、花木,河边公路变成了宽敞的水泥路,两旁种了树。

同年,改造2466平方米宿舍,改善职工住宿条件;厂里的幼儿园提供午餐,并设立专职医生;医务所设立了33个床位的住院部,并开设了家庭病床;增购两部交通车,至1980年,已经有4辆交通车,解决职工交通问题;改建了灯光球场,既可打球又可放露天电影,另购两部彩色电视机供职工观看。

那些年,内棉职工在厂里的医务所看病不花钱,来了客人可住厂里的招待所。职工也从最初在猪圈一角搭灶做饭,到后来住进筒子楼做饭。大家还组建了篮球队、羽毛球队等,所有工人积极参与,自娱自乐。辉煌时期,每个月厂里都要发电影票。

杨青瑜回忆,1989年,内棉举行厂庆。六七千人的大厂,大家轮流到食堂进行厂庆聚餐,足足一个星期才吃完这餐饭。

人才辈出夺荣誉

内棉出了不少人才,书法家、篆刻家、体育健儿都有。连盆景艺术也非常厉害,在川内小有名气。

汪黎特是一名篆刻家,他曾在内棉工作14年。这里给了他创作灵感,培养了他的才气。

当时,汪黎特先进入内棉前纺车间,后来转到内棉消防队,负责棉纺厂、火车站、圣水寺一带的消防安全。工作之余,他喜欢写写画画,奠定了一定的艺术基础。内棉每年会举行文艺演出、摄影比赛、书画比赛、盆景大赛等活动。这样的企业环境,给了汪黎特很好的成长空间。他的绘画作品,每次参赛都能获得奖项。

汪黎特2009年离开内江,他到成都、上海等地发展,取得了一定成绩。但无论走多远,他对内棉的怀念都无法割舍。

我市知名书法家刘柱也曾在内棉工作,他对内棉有着深厚的感情。高中毕业就进入内棉的他,体验了一线工人的艰辛,也感恩那段岁月,成就了现在的他。

刘里玉是邱波的母亲,今年52岁了。“棉纺厂的那段工作和生活,很辛苦。但正是这样的苦日子,让我培养出了优秀的儿子。”刘里玉告诉记者。

刘里玉于1983年进入内江细纱车间。1993年,儿子邱波出生,为了养家,刘里玉每天在棉纺厂勤恳工作,偶尔把儿子邱波带去。“邱波小时候很受同事们喜爱,大家最喜欢看这娃娃表演翻跟斗。他在棉纺厂呆久了,晓得了我的辛苦。”

家庭的艰辛和内棉人积极向上的精神让邱波年少懂事,默默承受训练的艰苦,他总是强忍着思念告诉母亲:“妈妈,您不要来看我了,厂里要扣工资。”

不忘内棉精神

张昍出生于1969年,是内棉子弟校毕业并在内棉工作到2013年的老工人,1995年被评为四川省劳动模范,1998年被评为全国五一劳动奖章获得者。内棉的几十年,是他最辉煌的青春岁月。如今内棉解体了,但当年内棉人的精神对他而言是最宝贵的财富。

他1986年进厂工作,跟随父亲一起在织布车间,担任上轴工。主要负责机器的维修保养工作。

“那时候,光我们车间就有一千来人。父亲和师傅总是督促我努力学习,做一个优秀的内棉人。我也想把这个工作做一辈子!”上班期间,张昍努力跟师傅学习,下班后,他就去图书馆借书看。

1991年,张昍代表厂里参加四川省片区纺织布比赛,获得了第一名,同年被评为厂里的技术标兵,第二年,被评为厂内劳动模范。1995年,因他勤于钻研,维修的机器出现次品率极低,被评为四川省劳动模范。

2008年,内棉改制,许多人选择离开,张昍和妻子却选择了坚守岗位。“我所有的酸甜苦辣都在这里,怎么舍得离开?”一直坚守到了2013年,内棉破产,张昍才依依不舍地离开。现在,张昍常住重庆,但内棉一直是他魂牵梦萦的地方,内棉精神也是他继续前行的动力。

1972年出生的钟利萍现在是市中区吕祖庙社区书记、主任,在居民眼中,这是一位全心全意为民服务的好书记。钟利萍则告诉大家,她曾是一名普通工人,最了解普通群众的需求。

1988年,钟利萍成为了内棉第一批技校生;1991年,钟利萍进入内江市棉纺厂细纱车间,在这里,度过了23年的花样年华。

在内棉的日子,钟利萍觉得很幸福、很快乐,她收获了事业、爱情。

在工作岗位上,钟利萍一直勤勤恳恳,从进厂的最后一名一跃成为劳动模范,背后有无数次加班劳作和探索。她总说,自己不聪明,只是懂得坚持。

钟利萍最珍惜的就是内棉人吃苦耐劳的精神,她认为,这也是下一代需要学习和传承的精神。

中国摄影家协会成员、内江日报社记者王斌,摄影作品多次获得国际性大奖,他的摄影之路便是在内棉拓展开的。

王斌1991年退伍到内棉,在内棉工作的24个年头,他从一名动力车间的工人成长为车间工会主席,后来又成为内江的知名摄影工作者、媒体记者,其作品屡屡在国际、国内大赛上获奖,“如果说军营开启了我的摄影之路,那么内棉让我懂得了镜头的朝向。”王斌说,内棉给予了他宽松的学习和创作环境。他的镜头从纺织女工逐渐涉足社会方方面面,从2004年的沱江大污染到2008年的汶川大地震……王斌以一个业余摄影爱好者的身份记录着他的所见、所感和所想。

2004年,他拍摄的沱江大污染照片在《中国新闻周刊》《四川日报》等媒体发表后,受到关注,引发我省对沱江生态环境的进一步治理。

2008年,他数次前往汶川地震灾区,用镜头记录抗震救灾的感人场景,自筹资金举办摄影展,他也因此被中国摄影家协会授予“抗震救灾优秀摄影家”,其作品被中央档案馆永久收藏。

“我母亲是1958年建厂的老职工,在母亲身上,我感受到一名企业职工吃苦耐劳、质朴善良的品格。”王斌说,“我感谢在内棉工作的20多年,‘内棉精神’连同这些影像,成为我一生的精神财富。”

曾经的内棉辉煌无限,如今虽已落幕,但内棉人记得它曾经的辉煌,内江人记得它为甜城做出的贡献。“严细精,过得硬”的厂风,还在年轻一代的内棉人身上续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