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住在小华山附近,小区离铁路不远,每晚定时定点有火车的鸣叫。那声音,凄凉而催人奋进,没有它的叫声,我真的难以睡实。女儿说有点习惯了这种声音,她怎么知道,我二十几年前,就已经依赖了这种呼唤。

1990年,我12岁。不得不离开永安老家,因为村里的小学只到四年级。我住大爷家继续读书。大爷家住在南芬“城里”,他工厂退休后,每天四点多起来做糖葫芦,白天扛着出去叫卖,晚上回来欣喜地数零钱。南芬露天铁矿是那里无可替代的工业支柱,整天灰尘暴土,而我特别喜欢那股汽油掺杂着煤烟的气味。惊喜和新奇过后,是难熬的想家,想家的情绪里,有多半是想妈。大爷家住在一个叫大庙的陡坡上,俯瞰露天矿拉矿火车的交汇地。晚上,越睡不着,一趟趟拉矿火车越声嘶力竭地鸣叫,伴随着不知什么原因的叮叮咣咣。从此以后,一听到火车叫,就想家,就想我妈。那时周六不是休息日,每周六晚上,我步行两个小时,回到我家,累得精疲力尽。一进院,总能看见我妈蹲在灶台前,她那种眼光,我永生难忘,有疼爱,更有被艰难生活折磨的无助。我强忍着难受的苦痛,告诉她我不想她,我在城里很好。

初中一年级,我不能在大爷家住了,因为从我爸到我姐,再到我,两代人念书都住他家。大爷家的生活并不富裕,今天想来,他们做到了我们都做不到的宽容。我住进了露天矿的工人宿舍,每晚同寝的工人们喝酒斗殴,在走廊里鬼哭狼嚎。不知怎的他们唯独照顾我,把食堂打来的大菜,一种招待矿里客人吃剩的饭菜给我吃,那种酸甜咸辣的混杂美味,现在的海参鲍鱼绝不可比。我依然想家,而且想得更厉害,三哥赵春光家住我宿舍附近,领我去矿里工人免费浴池洗澡,又遇见了它。那是矿里拉工人的只有不到十节的小火车,票价两毛,有时我们不买票,耍赖搭乘车,售票员看我们是小孩也懒得管。下车,进浴池,下澡堂,自己搓。水面漂着一层工人身上的柴油。洗完再搭小火车,叮叮咣咣,下车回到宿舍写作业。那时候,我一周六天,只花五块钱生活费,晚上顿顿稀饭配蒜蓉辣酱。现在每到超市,都能看见天津利民厂生产的蒜蓉酱,买一袋放家里,它可是我的救命酱。

转眼1995年,我考上了本溪一中。我是村里第一个“省重点”高中生。那时真以为是苦尽甘来,更觉得是光宗耀祖。可就在那年秋天,妈得了肝硬化,因无钱诊治迅速腹水,住进南芬矿办小医院。我为救妈荒废学业,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大冬天在一洞桥市场买了一小把养殖的人参,又花巨款八十块钱买了一个很大的西瓜,当时这东西是冬季少有的反季奢侈品,我在新华书店查资料说西瓜可利腹水消减,觉得妈吃了病就能好转。准备回老家南芬!下午我背着西瓜和人参到火车站,回家的心情太迫切了,精神恍惚没排队违规走通勤票口,被铁路警察扣住以为我要逃票,我百感交集痛哭流涕,拿出一中学生证,他们放行。火车鸣叫,我挨窗口,看着闪过的模糊的景物,我觉得只要妈病能好,怎么都值得。

1996年中秋节,妈去世快一年。我晚上上完课,突然觉得必须回家陪我爸我姐过个团圆节,跟老师请了假,飞奔火车站,还好,本溪一中距离火车站不远,我趁着月色,登上了回南芬的最后一班火车,好像已经晚上七点多。火车还是鸣叫,境遇依然凄凉。

白驹过隙,人面桃花,荏苒二十余载。或悲凉荣耀,或浮华蹉跎。过往与未来,正如我生命里鸣叫的火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