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苑】胡江川 | 拜水都江堰
2018-08-29 12:33:40




拜水都江堰



从成都到都江堰,生平第一次坐动车,像土包子进城,对整洁的车厢、宽敞的座椅、明净的窗户无不感到喜欢,却按住表情不动声色,做出已坐过多次而熟视无睹的样子。心里却是既羡又气,南方自然优势已然得天独厚,生活便利上更远远超过新疆。那片160万平方公里的辽阔大地,到2014年才开通从乌鲁木齐到兰州的高速列车。在大西北生活,谁说不是一种奉献。


窗外暮色渐重,动车以一百八十公里的时速,将原本依稀的景物模糊成了一片黯青色虚影。二十多分钟后到都江堰站,下车已是夜黑如漆,空中飘着细雨,看不见雨丝,只觉迎头迎脸都是星星点点的清凉。

搭乘出租车,到灌县古城城门口,仰头看见高耸的城楼,每一副雀替下都悬着苍黄的灯笼,光亮将它周围的黑暗撑开,露出一片飞檐挑角的黑瓦红墙。屋脊被照耀得如同灿金,仿若重甲不解的孤独守将。只是戍卒远逝,唯余雉堞、垛口在二十一世纪的灯光中穆然肃立。



我步行穿过宽阔深长的门洞,走得静且慢,手指滑过墙上厚实朴重的青砖,似能隐隐感知到来自久远历史的信息。


青石街道两旁的店铺尚未打烊,五彩灯光顺着雨水淌下来,满地的流光溢彩。很安静。不是周末,也未到旅游高峰期,街上行人寥寥,是我喜欢的雨夜的韵致。


独自挎着包,也不理会细细飘扬的雨丝,不急不缓信步走着,心底牵出的那缕漂泊感不含寂寞,只有种诗意的轻愁潜隐在里面,最是让人迷恋。如同那些年,也是这样挎着包,独自走在新疆其他城市的街道上,石河子、奎屯、昌吉、库尔勒、乌鲁木齐,穿过白日里喧嚣如沸的陌生人群,或是夜晚安静流光里的街道,心底有着异常的平静和自由。

虽已入夜,灌县古城仍有热闹的地方,灯火通明的餐饮街上浮着游客嘈嘈杂杂的话语声和食物逸散的香味。写着硕大繁体“面”字的蓝色布帘在风里招摇,我坐下来,要了碗杂酱面,在腾腾的热辣气息里吃完,然后朝着灯光稀疏处走。


夜里辨不清方向,渐渐听到黑暗中传来水流激荡的喧响,不知不觉竟走到河边了。折返回来进入一条建筑十分典雅的巷子,两旁一律是古朴的木质小楼,檐下挑着绘了水墨画的灯笼,柔和光线朦胧四溢,映出建筑上精致的木刻雕花和湿湿漉漉的青石路面。一条街的灯火阑珊。以为是客栈,细看,招牌上却写着各种很小资的酒吧名字,清软音乐随着雨水灯光四处流淌。



感觉不错,如果明晚不走,也许过来坐坐。


原本是要寻找一家满意的客栈,走着走着却忘了目的,如水流光中,时间似无声退去,两千多年就这样从沿街的仿古建筑间悠悠走过了。


夜越沉越深,如被幽黑海水淹没。灯光渐渐零落,人也走得累了,招辆出租车,对师傅讲,麻烦找家价格适中的干净宾馆。



拜水都江堰



翌日,清朗晨光从大玻璃窗透进来,房间像浸在明净的水里,倚窗望去,入目是浅蓝色天空下一屏青黛的远山。无牵无绊的状态真好。


并无具体行程安排,想了想,决定去拜会都江堰水利工程。


原以为这个时间游客不多,出门却是满街熙来攘往的人群,有“水上画楼”之称的精美南桥上,游客更是稠密得像熔在了一起,处处摩肩接踵。这才明白对于都江堰这样的景区,全无淡季旺季之分。


拜水先登阁,人于至高处才能获得拥览山河的胸襟和视野。



漂浮着大朵乳白云团的浅蓝长空下,玉垒山如碧浪涌起,至山巅处,淡青色中盈盈托出一截小塔,是玉垒阁。但远望看不出什么气势。穿过玉垒山高大牌楼,沿石阶入幽林逐级而上,山路清冷,游客无几,深浓树荫中的绵密虫鸣倒是伴了一路。


气喘难继地爬到山顶,之前看着不过儿臂般的一截小塔竟变得异常高大,六角飞檐通身雕绘地立于山顶,逼面有股拔地冲天的气势。阁前的李冰父子化身为古铜色雕像,同乘一辆马车似从两千年前跃然踏来。神形俱是奔忙的姿态,仿佛尚不知都江堰已然灌溉了成都平原的千里沃野,仍在劳心劳力。


顺玉垒阁陡峭旋梯登上顶层,推动原木钟锤撞击盘龙金柱间悬着的那口硕大铜钟。咚……咚……咚……雄浑绵长的钟声波浪般连绵涌出,终于明白书中所讲的黄钟大吕是怎样一种声响。


站在玉垒阁的回廊上俯览,青绿色的岷江如同从群山中冲出的一条浑莽水龙,被形如鱼嘴的江心堤坝破体一切,野性顿然失一半,再经飞沙堰、宝瓶口分割,戾气一点点弱下去,终是化作驯服清流灌溉成都平原去了。



远观不够,还需近拜。乘很长的观光电梯下山,晃晃悠悠走过江水湍急的安澜索桥,在鱼嘴分水堤的护栏边上站定。看浩荡岷江从青白色天地交汇处的群山中汹涌扑来,裹挟着冲破万山之气势。可滔滔江流到得近前,仅被那倾斜伸入江中的堤坝一阻,浑身便奇迹般突失了力量。大江永远被劈分成两条支流,过了鸭嘴分水堤更是无法再汇合,无数的堰、坝、闸、渠将弱了势的岷江继而分割成无数的水系。


这从苍茫群山中奔泻而来的粗莽汉子,最终只得柔顺下来,化身成无数纤长而慈悲的手臂,轻轻抱着成都平原,做了天府之国的守护者。想到这些,心底自然激荡起震撼和敬意,自然也就懂得拜水都江堰这话的含义。


怎能不是拜呢?若无都江堰,又何来天府之国的富饶与丰足。可在两千多年前生产力极度原始的条件下,要驯服岷江这条浑莽巨龙何其艰难。筑泥石为洲,建鱼嘴分水堤、飞沙堰,凿玉垒山,开宝瓶口,哪一处不得靠人力和血汗来拼取。



拜,当然用得上这个拜字。拜天府之源的岷江,拜毕生驯龙的李冰父子,更拜那些在青史中不曾留下一笔一划,却以血汗肉身筑成这千秋伟业的无名建设者们。


白云苍狗,岁月悠悠。两千多年后一个阳光如水的秋日,都江堰数千熙攘游客中,至少有一人,在内心燃祭起一路心香。



拜水都江堰



都江堰看水,鱼嘴分水堤最具气势,万山丛中冲来一条崩云似的大江。飞沙堰也不错,视野开阔,将岷江挣扎抗拒之态尽收眼底。


但我以为,伏龙观看水却是最佳。不必登上观澜阁,就在伏龙观外的汉白玉栏杆边上就很好。


栏外临江的崖壁上杂花生树,透过花树疏朗处的枝叶看水,便有了些悠然的雅趣。



伏龙观这个名字也贴切,江流到了跟前,像看到观内有道镇水符似的,仅存的那点野气亦消失无踪。龙似的长身一盘,缓缓盘出崖下一个柔和的大湾,而后绕过苍翠崖壁,游入宝瓶口去了。水,基本已呈现出了柔美温厚的气韵。

伏龙观右侧是玉垒山。宝瓶口处原是玉垒山横入岷江的一段坚岩山体,秦国蜀郡太守李冰令人火烧山岩,再浇以岷江之水,以冷热相激之法破坏岩石的致密结构,历时八年,硬是将山体凿出一道深阔的楔形豁口,宽二十余米、深四十余米,长八十余米,形如宝瓶。那段与玉垒山断开的山体有个古风浓郁的名字,叫离堆。伏龙观便建于离堆之上,与玉垒山比邻相望,称之为“离堆锁峡”。奇景。



我喜欢栏杆外那些横向水面的深黄枝叶和星星碎碎的杂花,一丛紫红色的花树最吸引我,映在江水碧绿如玉的底子上,真像吴冠中笔下的画。


倚着栏杆,看深碧色的江水流过宝瓶口,最容易失神。两千二百多年前的战国,还处于青铜时代。即便忽略青铜昂贵的价值,对付坚岩之山最高级的工具,充其量也只是青铜。怎么可能啊,青铜,柔软的青铜……



胡江川 / 文

图片来源于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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