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烟火味
防城港市新闻网—防城港日报 2019-10-16 11:27:17

案头的这本书,《汪曾祺作品自选集》,厚、旧;暗黄斑驳、书页皱折。我翻着它,不知不觉好些年岁。

读汪曾祺的作品,不像文艺里的阅读,像日常的生活。倚着沙发,嗑着瓜子,脚搭在矮凳上,我姿势狂放地看书。我爸皱着眉头:“没有读书的样子,读什么书!”我端坐起来朝爸爸招手:“爸,你坐,我给你念一段,这书,我该好好给你念一念。”我爸大字不识几个,听不懂文雅的书章,不愿意听我念书,但拗不过我便坐了下来。我慢慢地读着:“入秋,腌菜,这时青菜正肥。把青菜成担地买来,洗净,晾去水汽,下缸。一层菜,一层盐,码实,即成。随吃随取,可以一直吃到第二年春天。腌了四五天的新咸菜很好吃,不咸,细、嫩、脆、甜,难可比拟……”爸爸认真地听着,重念着:“细、嫩、脆、甜,难可比拟……”然后又拿过我的书,翻了几下,摸了摸微黄的书页说:“这书好,你得空就给我念念,我们读书少,心里有话不会说,不会写,这个写书的人不错。”于是,我慢慢地读着书,从日渐西斜的下午读到蚊子嗡嗡的夜晚,读了汪曾祺笔下的茨菇肉片,读《跑警报》里的雷海宗先生“他开的一门课因为讲授多年,已经背得很熟,上课前无需准备;下课了,讲到哪里算哪里,他自己也不记得”,读《夏天的昆虫》“选一根结实的长芦苇,一头撅成三角形,用线缚住,看见有大蜘蛛网就一绞,三角里络满了蜘蛛网,很黏。瞅准了一只蝉,轻轻一捂,蝉的翅膀就被粘住了”。我用汪曾祺的文,平淡朴实地,把百年来人们的家常娓娓道来。

汪曾祺的文,恰应了《一日禅》里的那句“人间烟火味,最抚凡人心”。人间的烟火味,是不太需要规矩的,只要能做出凡人需要的饭食,便是好。

他的文是人间普通的烟火,包容百味。从生活的小事到文艺的深思,恬淡雍容,向来没有思想上的战斗和征服。比如《苦瓜是瓜吗》,说起北京人对苦瓜由不接受到喜欢的过程,类比到文学:“不要对自己没有看惯的作品轻易地否定、排斥”“只要它真是一个作品。作品就是作品。正如苦瓜,说它是瓜也行,说它是葫芦也行,只要它是可吃的。”在汪曾祺看来,作品只要能让人们“吃”,不用管它是瓜还是葫芦,更没必要分个品次来。他的文也大都没有结构的苦心经营,野生于人们的生活和情感,不在乎文辞的高档与否。他在《人间草木》中说:“栀子花粗粗大大,又香得掸都掸不开,于是为文雅人不取,以为品格不高。栀子花说……我就是要这样香,香得痛痛快快,你们管得着吗!”在我看来,这不是他的牢骚,而是真诚的态度:自由着自己的文风,也赞赏他人的文风自由。

汪曾祺,文真,人也真。幼年丧母的他,在县立第五小学幼稚园读书时,得到女教师王文英母亲般的照顾。56年以后,经历了无数人生动荡的汪曾祺回到故乡,特地去看望王老师,并献诗一首:“小羊儿乖乖,把门儿开开,歌声犹在,耳畔徘徊。念平生美育,从此培栽。我今亦老矣,白髭盈腮。但师恩母爱,岂能忘怀?愿吾师康健,长寿无灾。”诗后两行小字:“敬呈文英老师,五小幼稚园第一班学生汪曾祺。”也正是这般的真,才使得汪曾祺的文不需要费力地去理解,只要轻轻地去触碰,就能心有触动。

闲了,累了,都可以停下来,看看汪曾祺的文,看看别人的经历、自己的经历,看看生活,不用概括,不用思考,自然而言地共鸣着真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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