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若在,根就在
防城港市新闻网-防城港日报 2019-06-05 10:14:58

张 辉

随着乡下那两间老屋的轰然倒塌,记忆深处的家便不复存在了,那个我曾经居住过的家,已渐渐变成一片空旷的平地。空地前那棵老杏树已然枯萎,苍老的树干雕刻着我逝去的年轮;空地后桑树倒是郁郁葱葱,橘黄的阳光透过树缝隙照射进来,斑驳迷离中,却不再有旧时的模样,往昔的痕迹。

太祖父曾经富甲一方,据说其年轻时骑烈马、持双枪,曾为安徽一带出名的响马。因其性格刚烈,侠肝义胆,人皆尊称“张老先生”。当时花费200大洋买下乡村这处老宅,倒也是个大手笔。老房建成四合院式,正房、偏方、门房、跨院拱门相连,门前石狮石马,气派威严。后因输了官司,家境衰落。到祖父这辈,已是家徒四壁,一贫如洗。

老宅门前是条进村的路,紧挨着路边的是我家菜园;菜园不大,也就三两分地,还要除去祖父种下的烟叶。几垄黄瓜,一畔韭菜,间或穿插些香菜小葱,花椒树仅一棵也够了,篱笆园上爬满了豆角,绿色包围了整个菜园。夏季雨水足,豆角开始疯长,压弯了秧,沉甸甸地坠向地面;吃不完时便送人,或是晒成干豆角,冬天炖上腊肉,那滋味,常常诱惑我整个冬天。

菜园前是个池塘,一池碧波,祖母手提陶罐,踮着小脚,提水往返与菜园,肥了萝卜,润了豆角。边角种些烟叶,倒也保证了祖父的精神食粮。池塘边有三棵杏树,一棵樱桃。杏儿黄时,樱桃还青,等待蜗牛爬行间,橙黄的杏儿便挂满了枝头;被鸟儿啄落的杏儿,微甜中夹杂些许酸涩。樱桃树是矮小的,樱桃红时,喜鹊也来了,我开始每天坐在樱桃树下挥舞竹竿追赶喜鹊。被惦记着的杏儿悄悄地熟透,我爬上树,挑拣那颗最大最好的摘下,轻轻咬一口,溢出水,忙吸了再咬肉,吞下甘甜吐出杏核。这时,祖母常在树下喊,别吃多了,上火,会流鼻血呢。

春天来得早,也来得缓慢,村庄还是冬日的模样。当残雪融化成水,大地鼓起勇气冒出一丝丝嫩芽时,祖父正一手扶犁、一手扬鞭、驱着牛儿,在我家河东红薯地上耕耘。老牛一步一点头的前行,犁铧掀起了沉睡一冬的黄土,惊醒的小动物纷纷翻滚跳跃。祖父对牛的感情不亚于对我,他时常高高扬起牛鞭瞬间在空中炸响,却显见落在牛背上。休息时,牛儿悠然啃着草根,咀嚼吞吐整合着体内的食物。祖父呢,默默装上袋旱烟,点上火,深吸一口,双眼微闭片刻,继而抬头遥望北方。我喜欢跟随祖父到田野去,跟着他身后捡拾犁铧翻起遗忘一冬的红薯,伴随着悠扬的号子声走进日益温暖的春天里。

出老宅门向东100米便是村口,进村仅此一条路,路两旁均是池塘,池塘边上两排垂柳依依,炎热的夏季,我多在池塘边上度过的。沿路放了一排软床(用草绳或包装带结成网扣状),上面放上竹席,躺上去分外凉爽。每家都占据一张床的面积,上面罩上蚊帐,除了下雨,整个夏季都放在路边,晚上都在此休息纳凉。有事没事,我喜欢躺在床上,侧身看树下池塘边的水牛;当苍蝇、牛牤、水蚊子吸附牛身,老牛时而钻进水中躲避,时而甩起牛尾击打。那季节中午的蝉声令人心烦,叫得人昏昏欲睡;迷迷糊糊中,不知谁家来了生人,狗儿不停地狂吠,哪里还睡得着呢,干脆跳下池塘,泡在水里。母亲呢,母亲那时正在池塘边洗衣,扬起的棒槌,飞溅的水花,湿了母亲的衣衫。

晚饭后,蝉鸣瞬间退去,池塘里蛙声又起,你方唱罢我登场。开始有一只青蛙独鸣,疑为领队,接着突然集体放歌,时停时歌,时急时缓。先是大人们的说话声,小孩子的哭声,摇蒲扇声,直至夜深,由强变弱,渐渐静下来。偶尔再听几声蛙鸣,已是睡了一觉梦中醒来。

老宅院内有副石磨,清晨,我尚在梦中,父亲便开始推动石磨,祖母舀起浸泡一夜的高粱或玉米或小麦,放进磨眼;石磨碾出浆糊,再制成煎饼,方可解决全家人一日三餐。我是未曾推过石磨,但石磨转动起那吱吱呀呀的声音,似乎已是我幼时听到最美的摇篮曲了。

秋天,是收获的季节。丰收的玉米堆满了整个院子,金灿灿的耀人眼。鲜嫩的玉米棒子我吃够了,厨房大锅里还煮着红薯,散发着诱人的香味。红薯的产量大,吃是吃不完,卖也没人要,门前地窖里也装满了,只好用来喂猪。我家养的是头老母猪,通常一窝猪崽能有十几个,小猪生下来时需要看护的,以防被母猪压死;因此我常坐在猪窝边看书,看武侠小说居多。《隋唐演义》《射鵰英雄传》《杨家将》等均是那时候阅读的,看武侠小说入了迷,忘记了吃饭,甚至放牛时在牛背上也看。那时个子小,先呵斥老牛低下头,然后踏上牛角,爬上牛背,在牛背上看书可以,但不能睡觉,总担心掉下来被牛蹄踏上去。

秋日的池塘也很肥沃,鸭鹅时而如鸳鸯般戏水,时而扎个猛子叼上条小鱼,早起时,沿着池塘边行走,捡拾些鸭蛋鹅蛋,倒也平常了。

似乎最怕秋雨来临了,一场秋雨一场寒;我素不喜冬日了,萧索的冬日,老宅依旧空旷,孤寂,可我知道这空旷的土地上有着我祖辈生活的气息,心若在,根就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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