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麻的秉性
防城港市新闻网-防城港日报 2019-07-28 11:23:27

● 任崇喜

芝麻般的事情,不大。芝麻的身份卑微,其安身处,多在边缘地带,薄瘠得很,人称望天收。

种植芝麻,在暮春浅夏时分。起初,芝麻苗弱小,看似刚苏醒的草儿,并不惹眼。气温渐渐升高,雨水一场接一场地来。湿热里,万物并秀,其他的农作物蔫巴起来,这芝麻苗,却随风偃仰,渐渐挺直腰身,枝繁叶茂,滋滋生长,嫩乎乎,绿油油,长成自己的一方风景。

芝麻长到一尺高左右,叶腋间开始生出花蕾。随着茎身的伸展,花蕾渐渐密集起来。灼热的阳光下,芝麻高高的茎秆顶端,成簇成簇的花蕾挺立着。不经意间,最底下的芝麻花率先开放,像小姑娘似的,羞答答的。芝麻花白色,细长如喇叭。在绿色茎叶之间,芝麻花斜垂着,漫不经心。接下来,芝麻花次第开放,花朵渐开渐上,上演“芝麻开花节节高”的精彩,由娇媚到绚烂,像人们朝着幸福的生活节节攀登,直至绚烂成一片花海。

每朵芝麻花下面,都藏着一枚芝麻蒴儿,暗青色,呈长四棱形。小孩子到田里割草,看到芝麻即将成熟,往往会掰一两个来吃。芝麻蒴儿往往由两半儿合在一起,一半又有两列芝麻粒,由外壳紧紧地包裹着。吃芝麻时,以指甲掰开其外壳,让芝麻粒裸露出,再放至嘴边,猛然松开,借助芝麻蒴儿外壳的弹性,就可将芝麻粒送入口中。

芝麻白花开到头顶时,下端的芝麻叶开始泛黄,黄色慢慢向上攀缘,黄色叶子越来越多,然后由黄而白,直至整株的芝麻。到近乎晶莹透明时,叶子脱落,证明芝麻已经成熟,就要收割。

有人把收割芝麻不叫割,而叫杀或锁。此时,芝麻秸秆尚有绿色,用杀字恰如其分。趁芝麻蒴儿还没有张开,不会往外掉芝麻,可“锁”得其时。

将收割的芝麻秸秆拉回场地,先束为不是很结实的小捆,再把十几捆扎在一起,尖部相靠,根部叉开,搭成一个个“人”字形小柴屋,这样方便晾晒。那是孩子们最爱玩的地方。孩子们围着芝麻秸秆跑来跑去,钻进芝麻秸秆里“过家家”“藏老懵儿”。最喜的是时不时地能剥开芝麻蒴儿,往嘴里倒芝麻。没晾干的芝麻粒有香味儿,吃起来却不油腻。

“人”字形小柴屋的下面,早已铺好塑料布之类。晾晒上几天,人们取来芝麻束,倒置它们的身子,一一捶打。此时,芝麻蒴儿的口已经充分张开,看过去,里面的芝麻黑白分明,已充分干透。轻轻摇上一摇,整束芝麻瑟瑟作响,芝麻粒如雨般下落。

这情景,让人记起《齐民要术》里的描述:“刈束欲小,以五六束为一丛,斜倚之,候口开,乘车诣田抖擞还丛之;三日一打,四五遍乃尽耳。”令人感叹的是,这样的操作方法,历经千余年,居然并无二致。

芝麻分蘖极少,因此芝麻秸秆直顺。干透的芝麻秸秆用来烧火,只有火苗,而没有烟雾。这样的芝麻秸秆,不但踩起来易碎,还能发出清脆的声音,所以是过年踩碎(岁)的最好选择。

芝麻食品,种类繁多。白面和芝麻掺和在一起,可擀成薄饼、烙成焦馍;把擀成的面片切成菱形,可用油炸成麻叶。用糖将芝麻粘在烧饼上,烤出来的烧饼焦脆,且有芝麻之香。很多孩子喜欢吃上面的芝麻,把带芝麻那面的烧饼皮吃掉,剩下的就置之不理了。手巧的主妇,把芝麻放在锅里炒熟,在案板上用擀面杖碾碎,撒上盐,做成芝麻盐,可给孩子解馋。

除了果实可食的,还有芝麻叶。苏颂说:“胡麻处处种之,稀复野生。苗梗如麻,而叶圆锐光泽。嫩时可作蔬,道家多食之。”《救荒本草》则把芝麻呼为“油子苗”,认为“采嫩叶炸熟,水浸淘洗净,油盐调食”。

干芝麻叶存放起来,是菜蔬匮乏时的替代品,在秋冬里温暖着人们的胃。晒干的芝麻叶,是乡下人改善生活的美味。用芝麻叶可做凉拌菜,可包包子、包饺子、炒芝麻叶、烙菜饼、做汤等,味道都好。

常见的是做芝麻叶豆面条。

擀面条,是过去农家主妇的硬功夫。佼佼者擀出的面条,粗者筋道爽滑,细者绵软润滑。抖开来,细长的面条,好似银线一样,在主妇手中快活地起舞。将面条下到铁锅里,锅底下烈火熊熊,锅里面条上下翻滚,热气腾腾,透出的是尘世的温暖。面条煮开,把腌渍好的芝麻叶倒进锅里,再煮上两滚,拿根筷子蘸几滴香油滴进锅,顿时,一股特殊的香气氤氲开来。热气腾腾的面条汤里,面条与芝麻叶浑然交融,芝麻叶黑中透青,泛着渗出的微黄。面汤黏稠,汤色悦目,面条筋道,叶香悠长,闻起来喷香。面条筋道,越嚼越香,让人不由得再来一碗,直吃得肚儿圆圆。

这不起眼的芝麻叶面条,就这样满足着乡下人的胃口,滋养着他们的小日子,绵长而有滋味。

万物通灵,植物也有秉性。古人深以为然。吴其濬说:“俗言芝麻有八拗:谓雨时薄收,大旱方大熟;开花向下,结子向上;炒焦压榨,才得生油;膏车则滑,钻针则涩。观此数端,可知其性。”

想想芝麻的一生,这话着实有几分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