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味故乡盐
防城港市新闻网-防城港日报 2019-05-23 11:03:28

最近的一天,有位亲戚自海边来,给我带来了一箱子鱼,他说,“趁新鲜,把鱼放进冰箱吧。我怕走味,在上面撒了层盐。”“嗯!”我应着随即打开泡沫塑料箱子盖,看到铺着的一颗颗黄豆般大小晶莹剔透的盐,眼睛一亮,“啊,生盐!”立即转身去碗柜拿来一个大碗,窝着手掌一次次小心翼翼地把盐捧起放进碗里,直到捧完。“你喜欢生盐?”他诧异地问。“我是吃这种盐长大的,味道难忘呀!哦,表哥,盐,你哪买的?”“是自家晒的。你爱吃,以后带些给你。”“好啊!我好久没吃到这种盐了。”我感慨道。

过去,我们村家家户户吃的都是这种粗粒生盐。煮菜、腌酸菜、腌沙蟹、腌螃钳、熬煮萝卜咸等等,都离不开它。生盐除了煮菜、腌制咸菜外,还有别的作用。有时村里谁感冒发热了,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冲一碗盐水喝,说可以清热解毒。奇了,生盐还能洁齿呢。童年时,一年夏天,有次我和几个小伙伴在野外玩,发现山脚坡地旁边有几大丛密织伸展的藤蔓上结着串串熟透的黑色果子,果子细小,黑米般大,故称为“黑米果”。我们知道这种野果是可以吃的,在饥肠辘辘的时候,大家高兴地围上去,边摘边吃,大大地饱餐一顿。摘完吃完这几丛野果,你看我,我看你,口皆黑似烟囱,互相指着“哈哈哈”大笑。原来大家的嘴和牙齿都被黑米果汁染黑了。

回到家,拿起瓜瓢,从水缸舀些水漱口,用手指擦了擦牙齿,依然黑,没有牙膏牙刷,无可奈何。在那个物质匮乏的饥馑岁月,牙膏牙刷简直是奢侈品,大人也消受不起,别说小孩了。妈妈收工回来,见我张嘴黑漆漆的,“吃黑米果了吧。”她一看便知道。一会儿,她从厨房出来,捧一小半碗水递给我,说,“先用生盐水慢慢漱口。”我照做了。咦?漱口吐出的水有“黑米果”的颜色了,嘴里的黑色一定淡化了许多。漱完这碗水,妈妈又来到我面前,叫我昂头张开嘴,她一手托住我的下巴,一手用拇指和食指捏着一颗盐,给我轻轻地拭擦牙齿面。过了一阵子,她说好了,再用清水过过口,就行了。我过完口,擦了擦嘴角,跑进屋里拿出姐姐的小镜子张开嘴照了照,哇!一口雪白的牙齿,比原来的漂亮多了。我高兴得立马飞奔出门,告诉我的那群黑嘴小伙伴。第二天,大家的牙齿都增加了亮光,皆喜滋滋地说生盐太好了,能让牙齿变白。

从此以后,为了保洁牙齿,我久不久用盐水漱漱口,用盐粒擦擦牙。村里孩童一般都有不同程度的蛀牙,我的牙齿却健康无恙,这或许是平时我比他们注重用盐洁齿之缘故吧。我进城上高中那年,才开始拥有一套口盅牙刷牙膏,这是开学前,妈妈很不容易为我准备的,我甚为珍惜,牙膏尽量节省用,一支牙膏用了大半个学期。

家贫,物力维艰,就是盐也得省吃俭用。幸好我外婆家在海边,晒有海盐自给。妈妈去探望外婆时,带了些回来。外婆来看我们,也带些来,盐才勉强够吃用。一次,邻居有位大婶,急匆匆来到我家,说他姑娘割芒萁,不小心割伤手了,叫我大哥帮找些药。我大哥懂些草药,立即走进屋边的小树林,不一会就拿出一把草药,回来用水洗干净,捣融,用一块干净的布包好交给她,叮嘱她先用盐水给姑娘洗伤口消消毒,然后才把药敷上去。她愁眉苦脸低声说,“我们家好多天没盐吃了。”妈妈听到,即刻端出一大碗盐叫她拿回家,她眼睛潮红千恩万谢。

其实,煮菜用不了多少盐,平时也没有多少新鲜菜煮,常吃的是咸菜。只是每年腌制咸菜用盐较多。特别到了秋冬蔬菜旺季,种出的各种蔬菜,腌成咸菜可作一年之用,用盐特多,得预先准备。

少年时,我曾有过采盐的经历。一个冬日的早晨,队里的一群姐妹嫂子婶子相约去海边“割盐”,我和姐姐也跟她们一起去,大人挑箩筐,少小的挑篮子,我是挑篮子中的一个。大家都带上镰刀。我第一次听到“割盐”,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问姐姐,她说:“到那里就知道了。”

我们赤脚走了十几公里的山路,来到靠近一条海汊沟的一片收割完的稻田旁,领头的那个大嫂说:“到了,就是这里。”放眼望去,田里只剩下大约五六寸长的一片金黄色的禾蔸头, 细看近处禾蔸头的根部,大约两三寸长结满厚厚的一层白色的盐。那位大嫂带头下田,拿出箩筐中的镰刀,把禾蔸头割下来,放进箩筐里。我知道我们队里的禾蔸头是犁翻转沤肥的,站在田埂迟疑不动,怯怯地问姐姐:“能割吗?别人骂怎么办?”姐姐回答道:“这片稻田是那位嫂子娘家生产队的,她问过队长了,允许才叫大家来的。别怕。”我们大家散开割起来。割了很长时间,才把箩筐、篮子压实装满,也几乎把结有盐的禾蔸头都割完了,大家便挑起担子返家。来时,挑着空担子走路,还不觉得怎么累。回来时,担子重了,且经过弯腰弓背劳作了大半天,疲惫不堪,我觉得肩上的担子越来越重,脚步越走越沉,虽是冬天,却满头大汗。

回到家,妈妈把这些禾蔸头放进水桶里的热水浸洗,然后用筛子过滤,倒进镬里把水烧干,剩下的,就是白花花粉状般的盐。但不多,大约只有四五斤。叫做“熟盐”,我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这“熟盐”来之不易呀。为这,我和姐姐累了一天,妈妈忙了通宵。我用食指尖轻轻沾点放进嘴里用舌尖试了试,比生盐淡些。这些盐没有用来煮过菜,全都用来应急拌生盐腌咸菜了。

那时,我不知道街上有没有熟盐卖,我们家买的都是生盐。

上高中那年,一日上午,突然本镇盐厂起火,浓烟滚滚,火光熊熊,一些人来来往往从附近的一个水塘里提水浇火,大概是本厂的职工吧,后来救火的人渐渐多起来,拉起几条大水管喷淋,很快就把火浇灭了。

那次救火后,我才知道,这个盐厂是将本地盐场产的生盐加工成熟盐的。镇上早有“熟盐”卖了,但“熟盐”比生盐贵,腌咸菜也比不上生盐,生盐咸度高,况且生盐还自有许多好处,农民讲的是实惠。故此,家里从未买过“熟盐”。

进城工作后,我还是喜欢买生盐煮菜,习惯成了一种情结。后来粗粒的生盐没有卖了,代之是加工细碎的生盐。现在食盐越来越高档,什么精品盐、高级盐、加碘盐等等,产地不同,种类不少。但我总想找本地产的生盐买,却很难找得到。

想不到故乡民间还晒有这种原汁原味的生盐,感谢我的这位亲戚,让我又能品尝到故乡的盐味。有海在,故乡怎能没有盐呢,海蓝盐优,希望能常品故乡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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