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剩下风的声音
防城港市新闻网—防城港日报 2019-05-23 10:47:50

一本书能让自己经常拿起来读,常读常新,总读不完,甚至有兴趣从结尾倒着往前读,那么,这本书,和你的缘分就太深了,深到想扔也扔不掉的程度了。

多年后,我才意识到,《山海经》对于我,就是这样一本书。

小时候,在我还不知道有《山海经》这部书的时候,《山海经》就已经和我有了关系。那时,家里有一套“中国古代神话故事”连环画,备受我们喜欢。“夸父追日”“精卫填海”“共工触山”等故事,在我们帮家里干活无聊时,大家经常互相讲给对方听。有时,今天讲了,明天还讲,好像故事里的神仙鬼怪跟自己熟得不行一样。“中国古代神话故事”和《说岳》《杨家将》《隋唐演义》等书,构筑了我少年阅读的大致范围,也奠定了我成年后阅读的基本底色。

读《山海经》是一件有趣的事。首先,读起来不费力气,即使古文功底欠佳,也不影响了解其中所述;其次,每一篇都能让人长见识,甚至任何一段都可以领略到山川湖海的不同风貌。另外,随着年龄增长,读《山海经》获得的信息会延伸,这有些神奇。有时,因“东五百里”“又东三百里”“又西两百七十里”这些距离,我会拿来一张老地图,查查这“东五百里”“又西两百七十里”是哪里?如果手指在地图上绕来绕去,停下来的那个地方正好自己去过,晕头转向的同时,莫名其妙的便会有了些感慨。感慨之后,不由咕噜一句“是什么句式啊,一会东一会西的。”但正是这些一会东一会西的文字,让自己的阅读有像被它们携带着,在大开大合的山川湖海间穿梭往返飞来飞去的感觉。

后来,读雷平阳的诗《澜沧江在云南兰坪县境内的三十七条支流》:“澜沧江由维西县向南流入兰坪县北甸乡/向南流1公里,东纳通甸河/又南流6公里……又南流48公里,澜沧江这条/一意向南的流水,流至火烧关/完成了在兰坪县境内130公里的流淌/向南流入了大理州云龙县”见一些评论家认为这首诗的句式新鲜。我便觉得奇怪,这样的句式,怎么能算新鲜?《山海经》里比比皆是,而《山海经》成书的时间大约是在春秋末年到汉代初年啊。雷平阳这首诗的重点显然不是句式,是借助久违的句式呈现山川掩藏着的意蕴。至于他要呈现的意蕴或者说读者感受到的是什么,那就见仁见智了。从一首诗里寻找诗人要讲的故事,这和读诗本身,本来就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回事。于坚说,“心灵流到这里我这么写,流到那里我那么写。笔意流到哪里,就像河水一样会开出花来。”我说,诗人于坚这句话是进入雷平阳这首诗的钥匙,信吗?不信也没办法了。

有一段时间,《山海经》里对夸父的描写,引起了我的好奇。《北山经》里有句:“有鸟焉,其状如夸父,四翼、一目、犬尾,名曰嚣,其音如鹊,食之已腹痛,可以止衕。”讲此鸟状如夸父,有四只翼,却只有一只眼睛,还长有狗尾,还叫声如鹊。夸父如果长成这样,也实在是长得太有个性了。《东山经》里有句:“有兽焉,其状如夸父而彘毛,其音如呼,见则天下大水。”这个夸父,与前一个又不同了,尤其是声音。但不管如何,《山海经》里,夸父不仅是一个形象,更是一种象征。《海外北经》:“夸父与日逐走,入日。渴欲得饮,饮于河渭,河渭不足,北饮大泽。未至,道渴而死。弃其杖。化为邓林。”《大荒东经》:“大荒东北隅中,有山名曰凶犁土丘。应龙处南极,杀蚩尤与夸父,不得复上,故下数旱。旱而为应龙之状,乃得大雨。”如果讲,这两节对夸父故事的描述比较“平淡”,那么《大荒北经》对夸父的描写就不但“详细”,而且有“感情色彩”多了:“大荒之中,有山名曰成都载天。有人珥两黄蛇,把两黄蛇,名曰夸父。后土生信,信生夸父。夸父不量力,欲追日景,逮之于禺谷。将饮河而不足也,将走大泽,未至,死于此。应龙已杀蚩尤,又杀夸父,乃去南方处之,故南方多雨。”这后三段描述加起来,差不多就是我们小时候看到的追日英雄夸父的故事了。

现在看来,这位不切实际的奔跑高手,堪称“行侠仗义、游走天下”的唐·吉诃德的前辈。只是唐·吉诃德先生比夸父先生的出现迟太多了。

读《山海经》时,越来越觉得,什么也不要想,跟着读下去就好了。你会在字里行间看到上古的山岳、河流、物产、矿藏、气候、植物,在天地间清晰、灵动起来。

随着视野扩大,《山海经》不但是我空闲时读来娱乐之书,还成了行程的“备忘录”——找到到过或者所到之处附近的山河,划上横线。当然,不仅为“备忘”,横线旁边,还会写上几句只有自己才看得明白的句子。熟悉我的朋友都知道,我很少在自己的书上写写划划,做各种标记。我至今对书保持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洁癖”。哪位朋友如果借了我一本书,点点画画之后才还我,我会不高兴。如果这位朋友在我不高兴之时,趁机鼓动我把这本书送给他,那我虽然不高兴,但十有八九不会舍不得。不过,我的《山海经》例外。在《山海经》上标注的那些句子,后来有一些出现在我的一本名为《唯有山川可以告诉》的散文诗集里,成为某章散文诗中的句子,或者标题。

在《唯有山川可以告诉》一书的后记中,有这样一段话,“我好奇印刻在陶瓷上的,是寄托,是预言,还是咒语,大火中凝固成的泥黄色,是传递爱情还是表达愤怒?好奇岩石上的人物是敬天敬神而后迁徙,还是讲述顺应天命知足常乐。好奇巫调中回旋的炽热和悲凉,江面上缠绵又决绝的山歌,一座古镇收藏的风声雨声,松林里遇见的松鼠,大海深处传来的笑声……我把这些好奇和行走中的感受,整理出来,成了这本书。”读《山海经》时,我没想到,读书时标注的句子会成为我这本书的一部分。

比如《唯有山川可以告诉》第一辑的第二章《只剩下风的声音》是写广西猫儿山的:

暴雨过后,猫儿还蹲在那里。

“南山经之首曰鹊山。其首曰招瑶之山,临于西海之上……丽麂之水出焉,而西流注于海……”猫儿披青绿衣裳,站云雾中,送漓江和资江远去。

它马一样,仰天长嘶,期待越岭之巅纵身一跃。

引用的这段话,出自《山海经·南山经》第一篇,是全书记载的第一座山。文中招摇山的地理位置,有四种讲法:一为今岷山;二是今雅鲁藏布江源头的狼阡喀巴布山;三指今广东连县;四即今广西兴安县的苗儿山。其中,认为招摇山是广西猫儿山的说法最有可能。猫儿山海拔2141米,是广西乃至华南地区的第一高峰,山中及附近一带以产桂著称,从招摇山发源的丽麂水是漓江的说法也顺理成章。“丽麂之水出焉,而西流注于海”,此海应是北部湾了,而我住在北部湾之滨。

《山海经》这部以神话为主的古籍,就这样以贴身的方式和我相处日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