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为什么需要科幻
2019-03-28 22:15:24

电影《流浪地球》取得的巨大成功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背后有深刻的文化、社会、技术、心理的动力。这些来自各方面的因素被一种文艺样式所整合——科幻。

 

科幻的力量在哪里,我们为什么需要科幻呢?

其实人一直喜欢幻想,所以有神话、宗教、文学。但是人又不满足于幻想,渴望真实。人越来越理智成熟,从前的幻想已经无法满足现代人的精神需求,所以人一直在寻找幻想的新形式。

在今天,这种新的幻想形态已经卓然成形,那就是科幻。表现之一就是:在全球影史的票房前100、前500里,带各种程度科幻色彩的,从阿凡达、星球大战系列、变形金刚系列、侏罗纪公园系列……开始,已经超过1/3,而且越来越多。

从前人信神,现在人信科学,两者的共同点是都能给人提供安慰和希望,但科学的安慰和希望比从前的神更加真实可信,从这个意义上,科学不但是现代的神,而且比旧神更加威力强大。

而科幻就是科学神话的最佳载体,或者说是旧神话与新科学的合体,将会越来越成为人类的主导性神话。

关于科幻的这个意义,刘慈欣早在1999年的一篇文章《SF教——论科幻小说对宇宙的描写》中就写到过。人是需要一些精神、安慰、寄托、超越的,这在科幻小说中可以体现为永生、穿越、精神上传、地球流浪……这听上去好像是又要回到旧神话的老路,其实是旧瓶里装了新酒,这就是科学。

科学在今天也正在变得越来越神奇,比如超弦理论告诉我们宇宙有11个维度,电脑可以打败最优秀的人类棋手,全世界的很多实验室里科学家正在孜孜不倦地开发长生不老药。一句话:科幻正在变得越来越现实,现实正在变得越来越科幻。

在这个新的神话中,科学正发挥着越来越重要的作用,它提供了信仰和希望的实证性基础。这也是刘慈欣和《流浪地球》为什么那么受欢迎的核心密码。刘慈欣写的是硬科幻,他能把最疯狂的想象与最前沿的科学无缝对接,并用高密度的细节把这两大板块铆牢,这是他难以被别人复制的长项。

我很高兴中国科幻选择了刘慈欣,选择了更为坚硬的科幻类型,也很高兴中国观众在这个春节选择了《流浪地球》,这是一个很好的起点。可以想见:在这之后,一窝风跟进的从业人员会很多,他们未必能轻易超越刘慈欣已有的高度,但是如果能保留一些对科学和细节的尊重,我就很满意了。楼搭得越高,地基就越需要坚实。幻想飞得越远,支撑幻想的逻辑也需要越坚实。我们太需要希望了,也太需要科学了。

刘慈欣的“旧瓶子”里,装了科学的新酒

2007年中国国际科幻·奇幻大会期间,在女诗人翟永明开办的“白夜”酒吧,刘慈欣和著名科学史家江晓原教授之间有一场十分精彩的论辩。刘慈欣的旗帜很鲜明:“我是一个疯狂的技术主义者,我个人坚信技术能解决一切问题。”在全世界敢这样直接亮出底牌的人不多,在中国就更少。

刘慈欣举了一个例子:假设人类将面临巨大灾难,在这种情况下可否运用某种芯片技术来控制人的思想,从而更有效地组织起来,面对灾难。江晓原则认为脑袋中植入芯片,这本身就是一个灾难,因为这会摧毁人的自由意志,带来人性的泯灭。所以科学不是万能的,不是至高无上的,更不能解决所有的人类问题。

其实类似的论辩在中国早就有了。1923214日,张君劢在清华园作“人生观”的演讲,认为人生观是“主观的、直觉的、综合的、自由意志的”,而科学是客观的、分析的,所以无论科学怎么发达,都无法解决人生观的问题。此论一出,立刻遭到丁文江、陈独秀等人的迎头痛击,想那正是高举“赛先生”的时代,怎容得所谓“玄学鬼”的胡言乱语?从前看这段公案的时候,我对人单势弱的张君劢颇多同情,而对满口时代强势话语的丁、陈等人侧目以视。

作为一个长期饱受人文主义思想熏陶的人,我也本应毫不犹豫地站在江晓原教授的一边,对刘慈欣的科学主义倾向大加挞伐。但是,刘慈欣看似极端的“科学至上”和“唯技术主义”的旧瓶子里面,其实已经装了很多的新酒——刘慈欣所说的科学,是指一种更高级、更综合、更全面、更未来的科学。事实上,今日之科学,已非旧日之科学。

科学新时代、人文新时代,所以有了中国科幻新时代

近年来,随着脑科学、基因工程、进化心理学、量子物理学、宇宙学等尖端学科的进步,精神、人性、道德、信仰这些原先是哲学家、伦理学家、神学家、艺术家的专属论题,正日益受到科学家的强烈关注。科学升级换代,带着强大的工具而来,会成为认识与解释世界的通用话语,乃至元话语吗?

在一个碎片化的时代,传统的人文知识都在不断地分化消解,放弃全局性的视野,变得日益局部化。唯有科学,却开始呈现宏大叙事的渴望,或者说正在走向总体性。

我认为,科幻小说在中国的再度复兴,与这股强势的科学话语有着密切的关系。

所以,刘慈欣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的背后有一个强大的话语场域——启蒙式微之时,又恰逢科学强势之日,这种反讽式的情境,再融入一个对中国来说还未充分发展的文学类型“科幻小说”。其间的张力,我以为恰恰是刘慈欣小说爆发式流行背后不容忽视的重大动因。

他站在一个难得的位置上,从科学的角度审视人文,用人文的形式诠释科学。他超越了传统的道德、人文主义,以惊人的冷静描写人类可能面临的空前的危机和灾难,提出了会被认为是极其残忍的各种解决方案,但是我们将理解他对人性的终极信念。

很多年前,我关于刘慈欣说过一句话:这个人单枪匹马,把中国科幻提升到世界水准。今天我仍然相信这句话有一定的合理性,但是需要补充修改了。更确切地说,科幻是我们这个时代一种越来越强烈的需求,刘慈欣与他的战友们响应了人民的呼唤,一起把中国科幻提升到世界水准,并进一步推动了这股大潮。

这是一个危机与希望并存的年代,旧的信仰正在消亡,新的希望还在孕育之中。

在所有人类所面临的生死存亡的重大问题中,我们都可以看到科学技术日益巨大的身影。科学既是问题的来源、问题的解释,也是问题的解决途径。

这是一个吊诡的情境:人们越依赖科学、越相信科学,同时也就对科学越抱有敬畏和疑虑,也就越需要超越科学的视野,需要人文的关怀,但这种超越和关怀又越来越无法脱离科学而存在,依然必须与科学共生共存。

这就是我们为什么越来越需要科幻的根本原因——

科幻,将成为人类主导的新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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