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未来与故事,更是世界观
2019-03-28 18:31:51

科幻圈内曾有一个笑话——要成为一流科幻作家,优美的文笔、逻辑能力、科学知识的积累,三者缺一不可。但三者兼具者,如今干什么不比写科幻小说挣钱?

《流浪地球》大卖之后,许多人都期望能对国内科幻产业带来拉抬作用。但一些圈内人却没有这般乐观。“《三体》获得雨果奖之后,大家也振奋过一阵子,后来发觉变化并不大。”“决定科幻作品与科幻产业的有很多因素,不能寄望一部作品。”

科幻的孤独

李威身为一名科幻作家,比起自己的本名,更多人知晓的还是阿缺这个笔名。在2015年与2017年,阿缺已经两度摘获全球华语科幻星云奖。

阿缺是湖北人,当初选择来四川上大学,一个重要因素就是四川大学拥有西部规模最大的学生自主成立的科幻协会。在阿缺的憧憬中,来自天南海北的科幻迷聚在一起,将是一件很惬意的事。

进入大学后,阿缺第一时间加入协会。然而,很多事情并不如自己憧憬的那般。已离开校园数载,学理工的阿缺走上了科幻文学之路,但他也坦承,近些年的科幻迷数量在减少。“这很正常,大众的阅读选择越来越多。”

科幻迷的多寡相当程度决定了科幻作家的生活状态。多名科幻作家告诉笔者,目前全中国的科幻作家大约一百人,“只要出版过图书或是在网络上连载,能够获得版权收入的,无论收入多少,都算!大约就这么多人,圈子很小。还有一部分纯粹是基于爱好,自费出书或是在网上发帖的,或许还有几十人。”

阿缺告诉笔者,国内科幻作品近年来有些青黄不接,《三体》诞生于2006年,如今13年过去了,国内再没有一部作品在影响力上可与之比肩。《流浪地球》之后,许多人也在担忧,我们要多久才能再拍一部类似的电影。“这与欧美科幻界隔几年就冒出一部佳作,是不可同日而语的。”

在中国科幻作家圈子中,刘慈欣无疑是最大咖,排在他之后的还有三四个人,也具有一定号召力。其余多为兼职作家,一面工作,一面利用业余时间创作。

中国科幻作品的短板也正是在此——即便放眼国际,刘慈欣也能进入科幻大师行列,跻身国际科幻作家第一阵营。然而在第二阵营、第三阵营中,中国作家寥寥。在这种局面下,难免会有昙花一现的困境。

关于科幻小说的定义,一直没有明确标准。古代的神话故事与现代的玄幻小说,同科幻作品的区别究竟在哪里,在西方也存有争论。有人提出,科幻绝不等同于科学,科幻作家对未来的设想,最终被科学打脸的例子比比皆是。既然都是“胡思乱想”,神话、玄幻与科幻有何不同。如今广为人知的是,《流浪地球》早在拍摄阶段,制作团队去请教科学家,科学家们郑重答复:地球是不能被推离的。

阿缺认为,科幻作品虽是“胡思乱想”,但起码试图去用科学进行论证的。“现实中地球能否被推离是一回事,但作者在设定这一情节时,会尽可能用科学进行解释,比如使用一万台发动机等等。神话与玄幻小说中,人为什么能飞起来,人死后如何复生,这些问题根本是不需要解释与论证的。”

再以“科幻小说之父”凡尔纳为例,他将科学幻想的内容写得详细准确,头头是道,以致许多学术团体对他书中列的数字,有时要用几个星期的时间去推算。

科幻的未来

每年的上半年,国内科幻作家大都闭门著书,到了下半年,因为全国各地有各种各样的年会、颁奖典礼,大家见面的机会很多。阿缺回忆说,去年下半年,自己与科幻作家宝树分别在八个省份见了九次面。

科幻圈子内的人聚会,除了聊行业,更多还会聚焦作品本身。有一种观点获得大多数科幻作家的赞同——科幻小说,它叫科幻,但还是姓小说,小说仍然是其首要元素,这一要素决定了科幻小说的创造要符合文学发展的规律而不是科学。

科幻作家宝树认为,科幻作家当然也会参考一些现实的科技革新和发展趋势,也会不时有小说中的构想真的在世界上实现。但这不是科幻的功能和评价标准。但科幻作品能吸引人的原因,与其它类型的艺术作品本质上是趋同的,就是它的人文内核。

“对于一本小说或一部电影,无论它是科幻题材、青春题材、历史题材,其评价标准基本是一致的,就是人物刻画是否生动、故事情节是否吸引人。中国科幻作品未来能走多远,也取决于此。”阿缺这样认为。

关于科幻小说,还有另一个经久不息的争论,究竟科幻与科学,谁走在前面?有一种观点认为,人类曾幻想有“顺风耳”“千里眼”,随着科学技术的不断发展,当电话、电报、望远镜发明以后,幻想都成为现实。因此,科幻一度被看成是科技的先导。

但绝大多数的科幻作家并不这样认为。他们认为,如果没有科学的进步,科幻便无从谈起。毕竟,神话故事中腾云驾雾、长生不老的幻想,与现实意义中的科幻离题万里。年前,刘慈欣在公开场合也聊到这一话题,他说,如果没有科学的存在,科幻不可能有那么疯狂的想象力,它的想象力还停留在传统的想象力。“科学就是科幻小说的故事资源,科幻小说也不可能走到科学的前面。”

科幻的余味

所有文学作品都构建起虚拟的世界,让读者能够短暂地脱离现实。在这方面,科幻小说无疑具有先天优势。宝树这样形容道:“科幻带你逃脱现实的引力,逃到和虚无差不多的虚构中。那是宇宙的边缘,时间的尽头。那里银河璀璨,生命摇曳。那里巨兽奔腾,星舰穿梭。那些世界的神秘造物唱着诱人的歌谣……”

刘慈欣说过,科学的想象和美被禁锢在冷酷的方程式中,普通人需经过巨大的努力,才能窥它的一线光芒。“科幻小说,正是通向科学之美的一座桥梁,它把这种美从方程式中释放出来,以文学形式展现在大众面前。”

以极致的浪漫主义展现科学之美,自是科幻小说的题中应有之意,却并非全部。

有一个吊诡的现象耐人寻味——本应浪漫奔腾的科幻小说,却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压抑。大多数文学作品里,主人公虽然也有痛苦挫折,但到最后总可以自由自在地屠龙灭神,睥睨天地。科幻却是人和自然艰苦卓绝的斗争。科幻中的人类几乎总是处于被压倒的困境之中,太阳即将爆炸,彗星就要撞击,失控的飞船漂泊在太空深处,恐怖的瘟疫席卷全世界……

没有救世主,也不是干掉几个大反派就能搞定一切。要绞尽脑汁地研究自然和社会规律,设想出巧妙的方法,才有可能获得一线生机,而这场斗争最后的胜利者也不一定是人类。大多数科幻作品对于未来世界的描述,都是悲观与晦暗的。

这份压抑之外,弘扬科学之美的科幻小说还不遗余力地反思科学之恶。不妨这样说,在所有文学作品中,鞭挞科学之恶用力最甚者,非科幻小说莫属。

即便是科幻小说开山鼻祖的凡尔纳,一直坚守“在科学主义纲领下的写作”,但他在晚年也开始改变自己的观点。而从20世纪初开始,西方的作家们已经开始改变思想,作品主题也变成了反科学主义,他们更多地反思牺牲自然、滥用科技的后果。

上海交通大学科学史与科学文化研究院院长江晓原曾表示,至少一个世纪以来,西方科幻作家就在遵循这种纲领——反思科学给人类带来的问题、困惑和灾难。事实上,当有人不顾法律和伦理的边界真正实现基因改造的时候,人们也的确很自然地联想到,那些早先的科幻作品对它所作的思考与警示,那是多么的重要且必要。

不久前,人类首例抗艾滋病的基因编辑婴儿出生,引发巨大争议。其实相关反思在20年前便已出现,一部《千钧一发》就预想了人类大规模使用基因编辑技术的社会图景。

天马行空的浪漫想象与对科学自然的敬畏压抑,两者并行不悖。与其说是余味,不如说是科幻作品人文内核的一体两面。

就像郭帆说的——

科幻创作跟现实主义题材创作有很大不同,一开始不是编故事,而是编世界观。

所以你看卡梅隆的《阿凡达》就是先用将近一个半小时的时间让你融入它那个世界。因此,为了准备《流浪地球》,我们从1977年这个时间点开始编了100年的编年史,把当下的现实世界和之后的世界串联在一起,构成这部电影的世界观。

筹备之初和中科院的院士们开会交流,有老师就提出地球是不可能被推出去的。我只能及时打住:这个必须可能,否则电影就黄了。还有就是在巨大且分散的推力下,地球为什么不会解体?电影中没有展现这个细节,但我们考虑到了,实际上每个推进器下面都覆盖着一层减压装置,否则单点放上去那就真变成地心挖掘机了。

世界与世界观你能够创建得多细致,就能让这个故事多可信。观众只有先相信这个环境,才会相信剧中人是活生生的人,人物才能得以建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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