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痛锥心四十载
伊报新媒 2019-03-13 15:01:23

1979年,在别人眼里,也许是普通的一年,像一朵浪花,在时光的河流里静静地绽放,然后,静静地凋谢。但是,1979年于我说来,却是生命中极其重要的年份;1979年像一块岩石,历经40年风吹雨淋,依然屹立在我心上。1979年是我终生难忘的年份,这一年,我饱尝人生百味;这一年,我经历人生悲欢离合。

1979年,我人生中发生了一连串的大事:我结婚、父亲去世、我调转工作、搬家、远在他乡工作的爱人回到故乡……

在这些事情中,最刻骨铭心的是父亲的去世,那是我生命中最沉痛的记忆!是命运给予我最沉重的一击!

40年来,那种痛如一把锋利的锥子,一直插在我心上……

父亲正直、善良,一生不做亏心事:土改时,把自家的口粮送给别人,自己却连续几天吃野菜;看到人家想孩子,把养了一年的养女又送回去;在那个特殊年代,看守“走资派”,让那个人睡床上,自己睡地上……

这就是我的父亲。

父亲喜欢孩子,信奉男女都一样。父亲40岁时我才出生。当时,亲友都很惋惜:“虽说孩子又胖又白,可惜是个女孩。”父亲却欣喜若狂,伸出粗糙的大手抱起我,噙着泪连声说:“丫头小子都一样……”

1957年以后,两个妹妹相继出世。父亲常常是放下这个抱起那个。记得我6岁那年夏天,母亲把我和妹妹打扮得干干净净,辫子上系着绫子结成的蝴蝶结。父亲用自行车驮着我和妹妹去逛街,一路上,引得街坊邻居啧啧赞叹:“看人家孩子各个都水葱似的。”也有人说:“可惜呀,三个孩子都是丫头!”父亲听了乐呵呵地说:“王母娘娘七个仙女哪,我这才仨呀!姑娘咋地?长大了一样干工作,一样孝顺。”即便弟弟出生后,父亲也从未轻看女孩。

1960年,我6周岁,父亲就把我送到学校。他摸着我的头说:“孩子,爸没文化,是睁眼瞎,爸岁数大了,不知哪天就倒下了,你要抢着念书,多念一天是一天。”父亲这句话,深深地镌刻在我脑海中。在校读书九年,凡是考试排榜时,几乎都是前几名。

父亲没文化,深知没文化的烦恼,所以,很在意我们的学习成绩。我刚开始学习写作时常常思路枯竭,写几句就写不下去了,把一张纸从本子上撕下来,再重新;没写好,再撕,白纸片扔得哪都是。父亲打扫房间时把那些纸片一一捡起,放在哪里都觉得不妥,最后,放在自己帽子的夹层里,等我回来,从帽子的夹层里拿出那些纸片:“你看看这纸有没有用?”

父亲虽然没有文化,可是,他却极有讲故事的天赋且又重感情,他常常用抑扬顿挫的声音讲今道古,有时怒目圆睁,有时声泪俱下。那时,父亲像个高明的驭手似的,影响牵动着听者的情绪。而且,不论听者多少,他都尽心尽意地讲,小小的我听得如痴如醉。也许,我对文学的那份痴情就是从那时萌生的吧。父亲曾经给我讲了一个猎人与猎狗猎物的故事,沉淀了10年之后,我据此创作了诗歌《猎人·猎狗·猎物》,在黑龙江省首届森林文学大奖赛中,从800多名参赛者的作品中脱颖而出。

父亲一直在食堂工作,所以,每当我看见袅袅升起的炊烟,就情不自禁地想起父亲。我曾经创作一首诗歌《炊烟》,就是写给父亲的。节目播出前,伊春广播电台给我寄来了通知书:告知作品标题、作者姓名、播出时间。到了节目播出时,父亲坐在炕上,我坐在窗台上,父女俩静静地听着。广播里传出播音员甜美深情的声音,请听:诗歌《炊烟》,作者:马雁凌。父亲一动不动,橘色的灯光下,仿佛一尊雕塑,大颗大颗的泪珠沿着布满皱纹的脸庞慢慢落下来。

1970年春,我们应招去省二建,参加西钢会战。临行那天,父亲早早为我做好了饭菜。我们登上敞篷车,左等右等还不开车,将近中午,父亲突然匆匆走了,一会儿又回来了,谁知,这时车已启动,父亲步履蹒跚,奋力赶上汽车,他递给我一个热乎乎的纸包,打开一看,是两根刚出锅的麻花。汽车加速了,父亲的身影远了,他不停地向我挥手,我顾不得那么多人在场,当即抽泣起来:“爸……”父亲站在三月的春寒里送我的情景,永远镌刻在我心里。

1979年3月17日,身体一向很好的父亲突发脑溢血,与世长辞。父亲突然去世的事实令我难以接受,以至于40年后,当我写下这段文字时,依然泪流满面,依然难以自制……

父亲没有留下一句话,但是,父亲正直、善良、不做亏心事的品质以及伟大的父爱,就是留给我的宝贵的精神财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