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萍乡日报·金鳌洲】清香浮来
萍乡日报全媒体 赖咸院 2018-09-21 14:40:36

  


行至东桥,清香摇摇晃晃地从草水河中升上来,轻盈中有坚毅,慵懒中有倔强。这样的清香刚刚好,契合了我对东桥的整个想象和怀念。这里是我的故乡,我在这里出生,也在这里成长,直至我背井离乡,又如一叶扁舟重新回到它的怀抱,有一种情愫从骨子里生发出来,具体是怎么样的,我也无法描述,但我知道,东桥在我心中,有着无可代替的地位。

  东桥不是一座桥,而是一个地方。关于它的记忆,我还停留在一座老桥、一间照相馆,以及草水河畔的水车,可以说,这些事物构成了我对这个小镇的全部理解。它居于深处,没想过要被人发现,至于有谁恰巧遇上了,并开始喜欢上,那也终究是桃花源一般的存在。



  这样的地方,如果要想从它身上挖掘点什么东西来,总得费一番功夫。

  当然,我也无意要从它的身上找出些什么,更多时候,我像一个远方的游子,在这里偶尔停歇,这里的一片云,一束草,一朵花,都像是偶遇,我低头亲吻也好,斜眼冷视也罢,它永远静若处子,不悲不喜。

  这给我了更多的想象空间。我以为,这是一个深山小镇的处世姿态,尽管它满腹经纶,却始终让自己往泥土里钻。这显然是不符合它身份的,它有足够的本钱把自己的博大和丰厚昭示天下。它不这样做,无非是受着淳朴、本分思想的藩篱。

  对,就是藩篱。多少年来,淳朴和本分成了东桥的代名词,它与世无争,它又分外娇娆,那些芬芳和甜蜜,随着春天的到来而蠢蠢欲动。某个清晨,我顺着草水摇曳的波光重新审视这片土地,油菜花、牛筋草、桃花、鸡屎藤、羊蹄草和苦菜约定好了一般,齐刷刷地呈现在我的眼前,那一条湿漉漉的河岸,顿时充满了生机。清代王若谷先生有诗云:“来龙数百里,脉落一片粘。东边旗彩照,西边钟鼓喧。凤凰飞南极,麒麟落北边。狮象把水口,鲤鱼伴江眠。有人葬得中,代代出三元。”此景为草市地段,古时是萍乡人西出湖南驿道上的一个重要驿站,自明代起为萍乡地区最大米市。


新华社记者 彭昭之 摄


  钟鼓山就在河对岸,当我眺望时,它在河中洗漱;当我低头时,它与我相对而望。我喜欢这样的对视,此刻天空辽阔,层林尽染,水波澄碧,而所谓的禅意,正在草水与钟鼓山之间流连。

  我认为,钟鼓山是东桥的一张名片。

  沿着一条清幽幽的溪流逆流而上,两旁是郁郁葱葱的藤蔓,循着水声攀爬,我希望再一次与钟鼓山擦出火花。钟鼓山实际上是由两座山组成的,因两山山形如钟似鼓得名,寓“钟鼓乐之,琴瑟友之”之意。鼓山高且平,山顶有旱地近1000平方米,山腰多岩,其东面一岩最大,岩内建有包公庙。腰部立有烈士碑。东面山顶紫石一脉向下延伸,形如鼻梁,鼻脊下有数百级石级犹如悬空。立于山顶,看着山底下犹如彩带一般的东桥,我发现了一个更美的故乡:满山开遍了鲜艳的花朵,大地像是披上了一件绿色的外套。草水河边有几株桃树或梨树,也开满了花,有的经风一吹,便掉到河里去了,顺着河水一直飘。这一切,都是诗意的。

  此刻,油菜花、桃花、水车、古桥……随着草水河的流淌,构成一幅天然的山水田园画,令人赞叹不已。



  五峰山是东桥的另一张名片。

  这座海拔只有664米的山峰,山上有负有盛名的五峰寺、褔寿庵。江西诗派的创始人黄庭坚曾访友游览五峰山,并留下诗篇:“我穿高安过萍乡,七十二渡绕羊肠。水边林下逢衲子,南北东西古道畅。五峰秀山云雨上,中有宝坊如侧掌。去与青山作主人,不负法昌老禅将。栽松种竹是家风,莫嫌斗艳无来往。但得螺蛳吞大象,从来美酒无深巷。”在这里,浩浩荡荡的翠竹万亩令人眼花缭乱。或沿溪逆流而上,或沿路信步而走,脚下踩的是微湿柔软的土地,上面覆盖着枯黄的竹叶。仰头,零零碎碎的光,从叶与叶之间的间隙里透出来,在地上印出一小块一小块的光斑。那一大片翠色,正合我此时心如止水的心境。

  梯田长在了五峰山的山顶,放眼望去,整齐有序,曲线婀娜,好像天上飘落的彩带。也只有这个时候,那些诸如景色秀丽、如诗如画的词才在我的心里焕发生机。此时的五峰山,层层叠叠铺展开去,宛如一个跋涉于漠漠大荒的骆驼方阵,高昂着头,步伐稳重而坚定,仿佛从苍茫的远古走来,走出一路苍凉。

  时光大概是在东桥的某个拐角处停顿了,当我阔别四年后,再次回到东桥,这里竟然还有着去时的所有气息,那一抹纯净的绿意不曾有任何的改变。那些藏匿在深处的诸如老屋、石碑、犁耙,此刻,正以一种舒缓的姿式袒露在阳光下,感受着来自大地的诗意。



  或许是源于对故乡的依恋,也或许是源于对田园生活的向往,我更想到故乡的深处走一走。当我真正走进东桥的时候,夕阳正美,如一束自天空俯射而来的光,这光,是波澜的;这光,是精湛的。我踮着脚尖慢慢闯入夕光中的屋檐下,木门虚掩,一只硕大的黑蜘蛛从墙壁的一角迅速向着另一角爬出。我的双脚不敢踩实地面,仍然踮着,只怕自己一不小心打扰了这片安静的天地。行走于这片隐秘的土地上,我更像一个与世无争的孩子,望着蔚蓝的天空,那片葱郁的树林,那条涓涓流淌的溪水……迎接霞光的照耀。东桥,这母性的词,这透着坚毅和温柔的词,在我的内心中,如黄河长江翻滚般存在着。如果可以,我愿意是它脚下的一只蚂蚁,慢慢地爬行,感受这这片开放的土地上,母性的光辉。时光藏在身后,向着远方慢慢推进。我在这时光中享受东桥带给我的温暖,和不可言说的爱。这爱,来自一片土地的厚度,来自一座小镇的宽度。

  近年来,随着特色小镇、美丽乡村建设的兴起,那些即将被时间遗忘的古老符号似乎又被重新拾起,这或许是源于物质上的改观,抑或是精神的向往。大约,在人们内心深处都有一种共识,所谓的特色、美丽,最终的指向其实是文化,是那些传承千年的古老文化,而皮影戏作为其代表,从形式到内容都完全契合着当下。



  东桥作为皮影戏主要传承地,已焕发出一种别样的魅力。两百多年里,这片故土上不知曾经有多少吹拉弹唱的艺人,游走在草水河畔和深山里,以虚幻的影像和温暖的情感,感化着一代代故土的乡亲。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东桥不兴皮影戏了,后来听说的诸如“早早端着凳子等待皮影戏”“全村人围在大礼堂看皮影戏”的场景,于我都是“镜花水月”般的存在。而近年来,皮影戏又开始活跃了,登上了属于自己的舞台,还荣获了中国民间文艺“山花奖”银奖。

  当我再次行走在这片土地时,我能想象到,东桥被世人歌颂、景仰的样子。漫步在故乡的林间小路上,层层叠叠的绿叶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草本的芳香,只需张开嘴巴,便感觉一股神清气爽的滋味扑鼻而来,让我不禁放慢脚步,抬头望向天空,看淡淡的夕光投射下来的身影,从哪家屋里传来的座钟摇摆的声音,此时滴答滴答甚是清晰,它正暗合着我的心跳声,不知不觉中自己似乎完成了一次与时光的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