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萍乡日报·金鳌洲】倚门人去三更月
萍乡日报全媒体  刘新龙 2018-09-14 17:39:37

      父亲离开已经整整一年了。我还没有完全缓过神来。

  

    在我的印象中,父亲生性懦弱。父亲在生产队担任了三十多年会计,据说他可以用算盘放在头顶上计算,而且数据丝毫不差。精于算数的父亲对于人情世故却是一窍不通,这成为他多舛命运的致命弱点。在集体经济处于分崩离析的前夕,父亲担任生产队长,角色已经转变,胆识、才能却还停留在原地。上任不到一个月,父亲就遭遇到一顿下马威。那年冬天,队员们纷纷将生产队里的稻秆挑回家里,大队要求各个生产队的负责人必须严防死守,刹住那种歪风。父亲在阻拦队员时,或许是不会见机行事,或许是言语过于强硬,在争执中被一名队员用扁担痛打了一顿。我们兄弟几个尽管都还没有成年,但都义愤填膺,准备抄家伙为父亲报仇雪恨。父亲却死活不准我们出去闹事,结果这件在外人看来算得上奇耻大辱的事情就这样不了了之。第二年夏日,宋家垅又遭遇大旱,队里的几百亩农田都在潭子根水库的下游。父亲根本就没有组织能力,没有队员服从他的命令,结果他只能一个人连续好几天吃住在半山腰里,守着水库分水口。我难以想象父亲那种独木难支的心境,精神的压力、体力的透支,肯定让父亲处于苦闷、无助、憋屈的境地。我甚至难以确定,后来父亲病倒是不是真的被所谓的鬼神所恐吓,或是精神疲倦至极所致。


     

     ▲图文无关

     老子哲学在父亲身上似乎有一个非常好的体现。父亲的无为让我们尝尽了生活的酸、辣、苦、痛,尽管现在看来那份经历对我们的成长大有裨益,甚至弥足珍贵,但是当初我们一步一步走上来的心情是那么的复杂、无助和痛苦。父亲的无为不是没有能力去“治”,而是根本就不想治。父亲对什么事情都抱着一副无所谓的态度。那时家里一穷二白:没有钱,孩子们无法完成学业,父亲不管;新年孩子们不能缝制新衣,父亲不管;家里没有粮食吃了,父亲不管。父亲的口头禅是“儿孙自有儿孙福”。实行生产责任制后,父亲的农活主要就是耕地,他在干农活时也总是蜻蜓点水,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他怜悯牛,隔一行耕一行,这可苦了我们莳田的人,一天不到手指头就红肿了。夏天遭遇旱情,为了争夺那贵如油的水,邻里间红脸争吵,甚至打架斗殴的事情常有发生。父亲几乎没有和别人争吵过,看到别人在分水时做小动作,父亲便自动扛起锄头回家。父亲种地几乎不打农药,很少施化肥,更不拔稗子。他常去宋家垅转悠,但很少做实际农活,到了饭点就准时回来。我参加工作之后,父母还种了几亩水田,有时我到宋家垅去看看,干活的人几乎都会笑着告诉我说,庄稼最矮、稗子最多的那些田就是我父亲种的。小时候,尽管家里种了十六亩水田,产量却不高。完成公粮、余粮、教育附加费、生猪屠宰费等任务后,家里的粮食已所剩无几,来年总要去亲戚家借粮食度过春荒。所以,大家都笑称我父亲种的是“说谎田”。而父亲或一笑了之,或强词夺理说他种的是环保田。

     也许是性格原因,从小,父亲就对我不怎么待见,我也瞧不起性格过于柔弱的父亲,两人经常争吵,我不止一次心生远走高飞的念头,为的就是远离父亲和自己苦难的童年记忆。跳出农门是我唯一的选择,这也成为我10多年来坚持一边打工一边读书的动力。至于后来为什么又选择回到家乡工作,现在想来很大程度上是舍不得离开这个家,因为家里有一个老母亲。


 

   

 ▲图文无关

      父亲患有老年痴呆症后,经常将屎尿拉在床铺上或身上,有时母亲为他换衣服还要挨打,于是,我便常常被无可奈何的母亲叫回去。尽管以前和父亲关系不怎么融洽,但是这些近年来,父亲一直和我们生活在一起,尤其是患病以后,他竟然对我十分依赖,只要一看到我就变得温顺起来,任由我为他洗澡、理发、剪指甲。他仿佛是一个还不懂事的孩子,我有时轻轻地打他的屁股,摸着他日益枯萎的肌肉,和他开着玩笑,他也总是傻傻地回应着。有时,我看见父亲的眼睛里噙满泪水,心里便会涌出一种莫名的悲恸之情。

  去年九月十六日,父亲在我的怀里,在我们的哭喊之中,安静地离开了这个他生活了八十三年的世界。


     父亲入土为安后,家里冷冷清清,留下母亲一人。我决定在家里住几天,说是陪陪母亲,其实我想验证一下父亲是否会入我梦。晚上,我特意把房门和窗户都洞开着,可是连续七天,父亲竟然一次也没有入我梦乡。我甚至有点遗憾,父亲怎么一下子就把我们遗忘了。头七过后的十月一日下午,我们兄弟四人冒着炎炎烈日用水泥将父亲坟墓前面的空地拉平。傍晚时分,我一回到家里,突然感觉天昏地暗,全身无力,接着呕吐不停。我大病一场,在床上躺了将近一周。那段时间里,我一遍遍地把关于父亲的点点滴滴回忆,或者储存。


  但愿饱经沧桑的父亲在天堂一如人间那样开心、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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