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恩师!打工文学作品荟萃:讲述我和师傅的故事
工人日报 2018-09-10 14:56:18

(原标题  打工文学作品荟萃:讲述我和师傅的故事)

他们背起行囊、告别故乡,只身来到陌生的城市。师傅,是他们谋生路上的第一盏明灯。“我思念张师傅,……那是我在杭州的起跑线,是一道闪光、靓丽的彩虹。”

他们来自工厂车间、养殖农场、矿区井下。师傅,教会他们技能,也用言行影响他们做人。“师傅开口了/傻小子,生活永远不只是诗歌/矸石随时都可以咬人”。

他们除了工人的身份,还有一个共同的爱好——写作。他们的文字里饱含了人生的苦辣酸甜。“师傅说我写出了打工人的心声,写出了打工人想说却又说不出来的话。”

“弟子事师,敬同于父,习其道也,学其言语。……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恰逢教师节,甄选一组打工文学作品,讲述他们与师傅之间的故事……——编者按

“磨”出光彩人生

何真宗

又是一年教师节,突然心中感慨万千。古之学者,必有师。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人这一生,会经历许多老师,有求学生涯中的老师;有步入社会传授技艺的师傅。不管是教书育人的老师,还是教我生存本领的师傅,在我心里,都是老师,都是我生命中的贵人。

水磨师傅谭华栋是我初到广东打工时遇到的第一个师傅,瘦削的身材,平常的衣着打扮,却有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和独有的严谨气质,让人过目不忘。我是在经历两个多月的流浪生活后应聘进那家工艺制品厂的,被主管安排到师傅谭华栋那条线做水磨工,就是把切割下来的工艺品原材料渗水磨成型。“当水磨工,又苦又脏又累,你吃得消不?”在主管离开后,师傅谭华栋问我。我说我是农村苦水中泡大的孩子,早已淬炼成钢了!师傅淡淡一笑,让我好好跟他学,说水磨工是个细致活,切不可操之过急,除了掌握工作技能,符合操作要求,还需对每道工序工作足够细心,确保产品质量。后来,听说水磨工工资比其他流水线的高,我就更加卖力地干活。衣服被污水弄脏了,我勤洗勤换;加班加点累了,我就喝白开水充饥;手指头磨破了,我咬牙忍痛坚持……几个月下来,我学会了所有的工序,并可独立操作了,还被荣升为水磨组组长,工资比一些熟手还高了许多。师傅谭华栋看在眼里,喜在眉梢,他说我是他带过的最聪明的徒弟。

一个周末的晚上,不加班,我约师傅谭华栋吃饭喝酒,聊表谢意。师傅说,这顿饭,他请了,还感谢我给他争了口气。我说,明师之恩,过于天地,重于父母啊!师傅一脸严肃,说我的志向不应在工厂,应有比工厂更广阔的天地。原来,下班后我匍匐在铁架床上写诗的事被他晓得了,还经常在《外来工》《佛山文艺》《广东劳动报》《南方工报》等报刊读到我的诗歌,说我写出了打工人的心声,写出了打工人想说却又说不出来的话,每次他都被感动得热泪盈眶。他劝我自学拿个大专文凭,劝我专注于文学创作,彻底改变命运。那晚,我被师傅谭华栋的一席话感动不已,碾转反侧,彻夜不眠,决定听他的话,努力去圆中学时代种下的作家梦。

一年后,我因经常在报刊发表作品而在当地小有名气,被交警部门招聘为文书。临行前,我与师傅谭华栋依依不舍。他说:“无论在任何岗位上,要敢于‘磨’,磨是一种态度,磨是一种境界,精心打磨,磨杵成针!”离开工艺厂后,我在交警部门一干就是九年,年年被系统评为优秀信息员,后又被当地政府部门评为全市优秀青年,出版了数部著作,加入了省作家协会,拿到了大专文凭。这时,我收到师傅谭华栋寄来的一封信,信中他除了对我努力拼搏的肯定,也让我分享了他奋斗中的收获。

他说,在我离开工厂的这些年,通过他带出来的徒弟已超过30多名,形成一支非常有活力和战斗力的团队,让工厂效益倍增,工人们加班少了,工资却拿高了。因此,他也在业余时间通过自学拿到了大学文凭,当上了总经理,被当地政府部门授予“工匠”荣誉。信末,师傅谭华栋还告诫我:“要对你做的东西心存敬畏,‘磨’出光彩!”

是的,师傅谭华栋的华丽转身,就是磨炼出来的光芒。他于我,既是技艺、学识的传输,也是为人、品德的授受。他不懈坚守、精益求精的精神,一直感染、鼓励着我。他那种对职业或产品的敬畏之心,让我懂得做人、做事、做学问,都要像水磨的工序一样,规矩严格,功夫到家。

疾学在于尊师。又是一年教师节,回到故乡多年的我,遥想师傅谭华栋,衷心祈愿师者如灯,照亮前程,披风沐雨,坚守始终,大爱无疆。也期盼师傅谭华栋,有空,来重庆喝酒,喝我家乡的特产诗仙太白酒,亦如诗人李白一样,大醉西岩一局棋,安逸!

那条线路

郭祥勤

我与张双贵师傅分别10多年了,他时时让我记起,难以忘怀。2005年春,为了生计,我同十几位老乡结伴,从安徽来到杭州,几经周折,应聘在杭州公交公司开公交车。去车队报到时,队长叮咛说,20路车线路复杂,车况破旧,途中还要过三条铁路……因此,车队安排张双贵师傅带我熟悉路况。

张师傅58岁了,但看上去像40多岁的人,白皙的皮肤,二八式分头,没有白发。说话特客气,待人热情。第一天跟车上路,我就懵了,上班高峰期,满马路的人,电动自行车似幽灵,不时从道口窜出来,让你防不胜防。而张师傅总是悠然地开着车,对车前路况泰然处之。我坐旁边,默记着转弯的路口,思忖:城市路况比我跑长途车累多了。行驶中,每到拥堵的路口,张师傅示意我注意观察。

车到终点,张师傅问我有何体会。我说,就是紧张、揪心,虽然我没开车,身上却也汗津津的。张师傅画了一张草图,详细给我讲解各路口一天的状况,左右转弯时应注意的事项,哪条路时速不应超过多少……把路上的一切情况介绍得特别详细。上班高峰过后,才可让实习人员驾车,张师傅在一旁鼓励着:“别紧张!就像你平时开车一样,又不是驾校刚毕业的,公交车不追求速度,主要是平稳、细心、谨慎!不碰挂车外,不摔伤车内!”在张师傅的提示和引导下,我小心翼翼地跑了一圈,慌乱的我只顾车前左右的扫描搜索,根本没心思去记路口转弯,全靠张师傅打手势指挥。到了终点,他才对我的不足一一指点出来,使我恍然大悟,是自己过于急躁,不够细心……

中午,我们有半小时的吃饭时间,回到起点站,我就跑到食堂买了两份盒饭,表表我这徒弟的心意。可张师傅却如数把钱退还给我,并说,你在实习期间没工资,脚踏实地,生活不易……无论我怎么推让他都不接。站房内别的师傅对我说,张师傅带徒弟他都管饭,从不让徒弟买饭。我很过意不去,师傅不吸烟、不喝酒,也没其他嗜好,唯有勤勤恳恳地工作。那时车队的车辆十分破旧,有六七种型号,大部分都是改装车,技术性能差,不好操控。在站头站尾的空闲里,张师傅对每台车的技术状况都给我详细介绍,哪辆车常抛锚……他都了如指掌。我还听同事说,张师傅修车也很在行。特别是在上班高峰时,一旦车辆抛锚,车流、人流堵得一塌糊涂,就是路救车也赶不过来,只要张师傅路过,不管车上路面脏不脏,他都会钻上爬下地去抢修。几乎每位同事的车,他都修过,大家既感动又敬佩。

虽然我的实习仅十来天,但张师傅的言行和品质,对我影响很大。我们每天都在这条线路上,凡遇到车辆问题,我都会向他请教。他还牵挂我的衣食住行,给我联系租房,车场公寓噪声大,休息不好。他说我初来乍到,听不懂杭州话,担心房东欺生。

2006年下半年,由于城市发展的需要,公交线路进行营运调整,我和张师傅被分开了……新线路在城北,上班期间我们也没有碰面的机会,我只能在逢年过节时和他通个电话,他总是问车况、路况如何,一定要把住行车安全关,管好自己的身体。放下电话,让我倍感温暖、抚慰。

随着地铁不断的开通,公交线路也逐步取消,我又被合编到钱江南岸的另一家公司,来往市区就不便了。一次公司开会,见到老线路上的熟人,得知张师傅退休了,和夫人一道去女儿家带外孙,手机也换了号,我们失去了联系。可我总是记着他,想到我脚踏上杭州之后,是张师傅的诚挚和热心,关怀和帮助,让我感受到杭州的温馨。我曾暗下决心,一定要做好本职工作,不然怎能对得住张师傅。

不知不觉间,在杭州10多年了,工作的忙碌,每天披星戴月地上下班,风来雨去、酷夏寒冬,其中的苦和累,只有自己知道。我思念张师傅,我们曾经一道跑过的线路还在,那条线路上曾留下我们的车轮痕迹,飘荡着我们的对话;那是我在杭州的起跑线,是一道闪光、靓丽的彩虹。

生活与诗歌

老井

理想和现实

几十年前

理想主义的青年,来到负八百米

地平线以下劳作

有时会对着井口大的天空

抒发自己的满腔热情

我会把工作面上林立的支架

当成热带丛林

把巷道里哗哗开动的链盘运输机

当成鳞片翻滚的巨蟒

把地心里潺潺流动的清泉

当成歌唱的白衣少女

甚至连顶板上掉落的煤和碎矸子

我也认为是凋零的乌云

直至有一天,正在地心里走神

头顶忽地一声巨响

眼明手快的师傅,忙一把把我拽出

掉落的区域。稍微慢了点

胳膊上还是被尖利的

矸石划了一道口子

没想到凋零的云片还能伤人

一种生命的剧痛让我清醒许多

我疼得正吸住凉气

师傅开口了

傻小子,生活永远不只是诗歌

矸石随时都可以咬人

像一段会做梦的木头

我愣半天才缓过神来,看来

生活永远不只是诗和远方

还有当下的风暴

我把师傅当成了一截挡在眼前的墙

师 者

上学时老师说

字典就是你的老师

只要仔细翻阅你就可以从其中

找到开启世界之门的钥匙

在建筑工地打工时

师傅告诉我:线才是真正的老师

可以保证你以及你所砌的墙

都不走弯路

下井后,我的师傅多了起来

有瓦斯便携仪,有手镐

有腰线,有电钻和凿岩机

有煤矿井下各工种的操作规程

和煤矿井下的各种安全规章制度

在矿上,最重要的师傅

还是那一个个有思想,会发声的人

早进矿三天即为师

刚下井时我们见人都毕恭毕敬地

喊着老师。管他是满头白云

还是嘴上没毛

都必须虚心求教

人间大道,地心秩序,工作和谐

还有在劳作几十年后

我基本保持完整的身躯

都仰仗着这一颗颗敬畏之心

处理掉道事故

前方是一截面条般弯曲、柔软的铁道

三辆装满的矿车,像三个怠工的学徒工

喊着统一的号子齐齐脱轨

钢铁的身躯陷于大地胸腹深处

最柔软的一块肌肉里

师傅找来枕木、大板、铁管

塞进掉道矿车的脚下

开来电车头挂上销链一阵猛拉

交接班时间到了依然如故

师傅一次次催我上井,我已经迈开脚步

却发现他光裸的脊梁上,那些热气腾腾的

汗珠都在张大口央求我留下

没完成当班任务还耽误了

下一班的生产。师徒俩斜靠在巷道表面

那层由速凝水泥打造的人间炎凉上

此时无边的地心黑暗已经开了

一张大额的工资罚单在我们眼前

一点点地展开

向着故乡的方向(外一首)

梦野

城市横躺下来

在南北方向

体胖得 挡住你和师傅的去路

一抬头

村庄走过来 那头老黄牛

老父赶着

在田间地头

将农历一页页翻遍

找你的足印

有时支撑不住了

你和师傅会坐下来

千山万峁的庄稼

跳出干枝 茎脉 汁水

茂盛 丰收 乡村

围坐在你的周身

叙说

老家和春秋

一天下来 累得受不了

不想睁眼

一睁

也是在看 师傅怎样了

为他盖好被子

你们都是侧躺着

向着故乡的方向

和师傅租房

像一只衔泥的燕子

突入城市

找不到一个 低飞的屋檐

但你找到了师傅

半个月下来

你的乡音 沾满煤粉 故乡的

鸟鸣……

贴向南郊的

一个个院落

还是租下了 一间不足十平米

的南房

除水暖电

租金四千五百元

一次交清

四千五百元 一次交清

就等于被人一口吞掉

三百四十六斤猪肉

两年圈栏的哼叫

或十亩土地 阳光 一千七百斤

黑豆

一次交清

相当于

提前交出辛劳 汗水 困顿

疾病 身心

和全年的城市生活

老陈师

吴庆钧

突然想起老陈师,想起那段打工经历。

云南人在称呼上,常加上一个“师”字,以示尊重。大家都叫他老陈师,老,一指年龄,一指资历。

10多年前,我初出门打工,在昆明辗转数月,到处碰壁,身上的钱已所剩无几,正不知何去何从之时,我遇到了老陈师。

老陈师当时在一家养殖场做工,这家养殖场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招工不要巧家人。当我和同伴去这家养殖场应聘的时候,被拒之门外,我们对自己的遭遇感到愤懑不已,却也无奈。就在这种情况下,老陈师出现了。他50多岁的模样,穿着一身破旧的迷彩服,端着瓷碗正准备去打饭。他见到我,停下来,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我。

“你是哪里的?”老陈师问。

我老老实实地回答:“我是昭通巧家的。”

老陈师听了我的遭遇后,一拍胸脯说:“如果你不怕脏不怕累,就留在这里干吧。领导那里,我去跟你说……”有了老陈师的推荐,我在这家养殖场一干就是三年多。

老陈师自告奋勇地把我要到了他所在的脱温组,手把手教我做事。老陈师对我很严厉,动辄呵斥我。有时候,他会语重心长地跟我说:“一个人,不管什么出身,不管做什么事情,一定不要自卑,只要肯努力,没有什么困难克服不了的……咱给人干活,要对得起领的这份工资。”老陈师对我的教诲,让我受益匪浅,在以后的日子里,无论漂泊到何处,无论遭受多大的坎坷,想起老陈师的话,心里便充满力量。

老陈师不抽烟,不喝酒,做事勤勉踏实,老板很器重他。据别人说,老陈师家里就靠他微薄的工资支撑着,两个儿子不成器,老婆好吃懒做,时常赌博、抽烟,一身恶习。但老陈师没有丝毫怨言,老老实实做人处事,极受人尊重。

一次,我刚买的手机被一个曾一起在工地干活、跟我关系很好的朋友借走了,说好一周后归还。老陈师知道后,恨铁不成钢地骂我蠢。我告诉老陈师,这个哥们关系跟我很铁,说一周后归还,他就一定会还回来的。老陈师说:“你太年轻了,不知道人心险恶,我这把年纪了,什么人没见过……他要真把你手机还回来了,我手板心煎鸡蛋给你吃!”最终,我没有吃着老陈师手板心煎的鸡蛋,因为那个朋友自从借了我的手机,就仿佛人间蒸发了,打电话发短信都不回。我对老陈师佩服得五体投地,与他相比,我真是太年轻了。

后来,我离开了这家养殖场,辗转于江浙一带,一刻也不敢忘记老陈师的教诲,磕磕碰碰在所难免,但在苦难和人情冷暖中,从未迷失过自己。

跟老陈师断了联系也已十余年,现在的我在城里买了车和房,总会在不经意间想起老陈师,不知他现在何处,过得好不好,我很想亲自跟他说一句从未说过的话:“谢谢您,老陈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