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笔记|陈云其:一个人的木里⑦
鄞响客户端 2018-09-07 10:16:36

从地图上看,蜂窝式建筑的纳西族俄亚大村,离我也就百十余公里,但因水洛河与东义河的阻碍,俄亚只能望,不能行。

拉姆告诉我,她的家就在俄亚,但不在著名的大村,是俄亚乡三村。她说从木里县城乔瓦镇到她的家,得走两天。一天的山路车程到乡政府所在地俄亚大村后,第二天就只能搭摩托车然后再骑马步行。

拉姆是个21岁的藏族姑娘,窄脸,五官分明,有着模特体形,她黝黑的脸上,总是挂着笑,她在我下榻的客栈当服务员,没事的时候,安静地坐着。

她说她见过海,是在青岛。

“为什么要回来呢?”

“不知道。也许我生来就属于大山吧”

“要不我改变行程,送你回趟家?”

“太不方便了,我过年再回去。”

在苦巴店寺的阳光下,我和拉姆一问一答。

拉姆已经有三年没回俄亚的家了,他跟我说家那边的牦牛、山羊和小时候读书割猪草的事。她说在青岛时家里每年都会给她寄松枝烟熏的腊肉。

这是个内心有点茫然纠结的姑娘。

她渴望走出大山去看外面的世界,但又如此眷恋着那片与世隔绝的生她养她的高原土地。

在告别的时候,我对拉姆说:你就是俄亚!

湖风吹动我花白的头发,我知道自己已经不起去走路历险。如同再一次放弃俄亚一样,我对驴友跋涉的“洛克小道”也只能是望山想象。地理上真实的“洛克小道”起点在水洛乡的嘟噜村。这是一条河谷、草甸、垭口、海子、雪山、原始森林、高山牧场所串连的高原景观,是徒步爱好者热衷垂涎的一条线路。

 无历险,非旅行。有时候甚至是死亡。

    马海告诉我,三年前他送五个驴友到嘟噜村,四个回来了,有一个就永远倒在了路上。他说接到手机里的哭声,立马去营救,是他用车把死者从深山里拉出来。

    但是,死者的脸上似乎没有痛苦,他至今不得解释。

    我说死者在跌落白水河的瞬间,一定看到了三座神山5958米的夏诺多吉、5968米的央迈勇和6032米的仙乃日,分别代表了金刚手菩萨、文殊菩萨、观世音菩萨的化身,在贡嘎岭地区数百座4000米以上的山峰间,它们戴着白皑皑的冰雪头盔,高耸在苍茫的云天之间。

 8年前在稻城亚丁,我曾和西绕喝着酥油茶,面对那三神山。而它最美的姿态是在明亮夜空的星光下,是在我寂静的内心。

历经凡尘俗事的我,

跋山涉水来到你面前,

我只带来眼睛和耳朵,

还有一首无言的不为人知的歌,

我只想唱给我的来世……

马海说:你是一个诗人!我说不是。创世纪的诗歌,只属于这片高原,属于这无垠的雪域和沉寂着走动着的高山大川。在它面前,一切生灵都是卑微的渺小的。

“我情愿死在这美丽的大山里,也不要在医院冰凉的床上。”这是当年洛克写给大洋彼岸友人,信中的话。

临湖的客栈十分安静,但我能听到四周大山走动的声音。参加了一场摩梭族姑娘的篝火晚会,我回来时,马海已经鼾睡。

我得说说帮我开了七天车的马海。

“80后”的马海,地道的木里彝族土著,身材墩实,看上去孔武有力。他说18岁起,在成都的少数民族摔跤队,练的是古典式摔跤。他也练过唱歌,家里有一堆当年参加县上和州里比赛的奖状,代表州里去省城成都参加比赛,他说见那么多评委,太紧张,没唱好,就给刷下来,从此,他不再热衷当歌手。后来就回木里开车,给兴建的水电站拉水泥,跟勘察队满山遍野地找矿。“生活要想好,就得勤劳”,这是他经常挂在嘴边的话。

马海娶了个藏族姑娘,给他生了三个娃。

“头俩是女娃子,后来又得了个男娃”马海有点得意。“没有男娃子,在我们彝族就没面子!”

 我问他跟老婆是怎么认识相爱的,马海直爽地说,他在成都练摔跤,那年20岁。老婆那时在摔跤队附近学校读书,就相遇了。“他喜欢我,我也喜欢她!”她是藏族,家又在甘孜州的两河口。马海觉得爱是爱了,结婚有点悬,于是跑一天路去她家,但他就躲在小旅馆,生生不敢见未来的丈母娘。“那时候,我什么都没有,我怕见了被她家父母拒绝”,马海这样向我解释。

    所谓有情人终成眷属,历经两地相思,马海的婚姻总算圆满。

 过李子坪乡,马海指着山坡上的房子说,他小时候就在那面山坡长大,他母亲一直在乡里当妇女主任。上学前,按照彝族风俗,马海订了娃娃亲。“我连那女娃子的手都没拉过”,马海说这句话好像有点失落。到成都后的马海死活不同意这门婚事,父母只好去退婚,这可是让对方挂不住脸的大事,于是说好话,贴热脸,赔猪羊,总算退了婚。

    在去利加咀的路上,我问马海那女娃子如今咋样?

    “早结婚了。在木里开了三家店,能出息。”马海在回答我时接着说:“只要勤劳,日子会越过越好。有时候我就暗暗憋着劲哩!”

    这就是马海的故事,这也是在大山生活的年轻人的故事。

    而我,只是一个来自外省的老头。

    我是他们的远方。

在更远的年代里,“车马邮件都慢”,但我不太相信一生只爱一个人。坚持不娶不婚的美国人洛克,就在我望得见的那座岛上,住了八年。他就这样安静地守着木里的“香巴拉”之梦,和划猪槽船打渔的摩梭人相安交好。洛克说:那是他一生中最美好的岁月。这眼前树木葱茏的湖心岛,现在被称为“洛克岛”。

洛克病殁于1964年的夏威夷。

据说,洛克曾在泸沽湖留下了蓝眼睛的俩孩子,当然这无关婚姻。太多的故事和传说,我们已无法佐证。

来往和聚散,在每一个人的旅途上。

我将终结在木里的旅行或者说寻找。

湖面的风,悄然地掠过我的双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