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腐伴侣
2018-08-27 16:23:31

豆腐伴侣

□刘文华

高爱姣家的豆腐,经营了几十年,却一直没有门店,也没有招牌,甚至连一个像样的摊位都没有。这“三无”看上去有点小本生意者的自轻自贱,实际上却不卑不亢,自信笃定得让人吃惊:价格偏高。一般人家的豆腐多是一两块钱一斤,她家的豆腐则是三块多钱一斤。而且,不光卖得动,还卖得好,买她家豆腐的,还多是老主顾。8月21日一大早,高爱姣刚在我们小区旁边的菜市场支好三轮车,取出秤和切刀几样必备的工具,便早有候着的顾客围上来,争相买豆腐。

“今年春天,”一位姓范的女士说,“我第一次买高婶的豆腐。当时急着回家做饭,也没怎么在意她比别人卖得贵,反正就一斤豆腐,下次记着不买她的就是了。谁知拿回家一吃,吃出不一样的味道来。一家人都说这豆腐又嫩又滑,还有一股原汁原味的豆香。从那以后,我们家买豆腐,就只买高婶的了。”

“我们家也是。”一位姓田的大爷说,“三年前,我家老太婆手脚不灵便了,换我买菜。只要想吃豆腐了,她就要我买胜照全的豆腐。有一次,我买菜时发现那家菜店也卖豆腐,不是图便宜,主要是图省事,就捎了一块回去。结果老太婆只吃了一口就把筷子撂下了,说实话,我也觉得那家的豆腐不好吃。”

范女士说的高婶和田大爷说的胜照全,是一家人、两口子,人称他们为豆腐伴侣。以前多是他来这里卖豆腐,因为前年他的腿给摔着了,现在多由高爱姣来卖。但不管谁卖,豆腐的价格没变、质地没变,顾客的口碑也没变。

看上去一样的豆腐,为什么卖不一样的价格,高爱姣笑了。她告诉我,从她记事起,娘家人就做豆腐。而父母的手艺,则是从姥爷姥娘那里学来的。她和胜照全结婚后,又把这门手艺传承过来,算下来得有百余年的历史了。现在,他们家的豆腐除了磨豆浆时用机器,其他生产环节仍然靠纯手工制作。从选购黄豆到分拣黄豆再到浸泡黄豆,从滤浆到煮浆再到点浆,都严格遵循传统工艺一步步完成。手工制作的豆腐与机器制作的豆腐比,除了花费的工夫和下的力气不一样,投入的成本也不一样。高爱姣说,“优质大豆可以制豆腐,转基因大豆也可以制豆腐,用的材料不一样,豆腐哪能一个样!”

当日下午,我在豆腐伴侣的家见证了手工制作豆腐的全过程。黄豆浸泡冲洗后,接下来是磨浆、滤浆、煮浆,每个环节都需要半个小时左右……煮浆时,作坊里热雾弥漫,热浪逼人,不光胜照全、高爱姣老两口挥汗如雨,连打下手的儿子儿媳小两口的衣衫也都被汗水溻湿了。

再往下就到了最关键的步骤——卤水点豆腐。

卤水点豆腐也叫点卤或点浆。在此之前,豆浆再浓稠也是豆浆,不点卤就形不成豆腐。把浆从锅里盛到缸里,儿子儿媳小两口自觉地屏息退后,似乎连口大气都不敢出了。拎着一壶卤水点浆的是高爱姣,搅动豆浆的是胜照全。老两口只专注于各自的活儿,谁也不说话,既分工明确又配合默契,既胸有成竹又一丝不苟。虽然没举行任何仪式,但仪式感已贯穿于每一个细枝末节中。看吧,在无处不在的仪式感中,一缸豆浆已凝结成一缸水灵灵、嫩生生的豆腐脑了。

豆腐脑别名豆腐花,需要晾置三五十分钟,才能进入下一道工序:倒入模具,压水成型。这时已是夜间9点多钟,可一家人仍顾不上吃晚饭,清理打浆机,转移豆腐渣,洗涮纱布和模具,个个忙得脚不连地。胜照全说,他的腿刚摔着那会儿,曾想过不做豆腐了。因为他和老伴已做了大半辈子的豆腐,好容易熬到儿女都成家立业了,用不着再天天起早贪黑地忙活了。但他好吃豆腐,孙儿孙女也好吃豆腐,而买来的豆腐总是吃不惯,再加上邻居和一些老客户也等着吃他家的豆腐,所以他腿稍好点儿就又做起了豆腐。

模具上铺上纱布,纱布上倒上豆腐脑,折叠好纱布盖上盖子,盖子上压上两块各40斤重的石头,一时热气腾腾,水声滔滔,豆香四溢,一尺多高的豆腐脑,很快不足半尺高了。等水分压干,还不算完,把纱布翻个个儿,再次覆上石头,直到压不出一滴水来,豆腐基本上就做好了。

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作为外行,我虽说差不多目睹了豆子变成豆腐的全过程,但仍然不能说真的看出了什么名堂,倒是想起流传民间的一句老话:天下行业有三苦,撑船打铁做豆腐。以前对这句话不甚了了,至此算略知一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