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传统志怪文化中,我们看见了一群平凡不懈的追梦人
魅西安 2018-08-25 17:18:39

中国传统文学中有一支志怪文学记载了大量人类对鬼神世界的想象,这类代表作存世有许多,比如《聊斋异志》和《阅微草堂笔记》,这些故事看似在写鬼神,实则正如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中所言,“凡测鬼神之情状,发人间之幽微,托狐鬼以抒己见者,隽思妙语,时足解颐;间杂考辨,亦有灼见。叙述复雍容淡雅,天趣盎然。”


今天是个适合谈论此话题的日子,不妨读读下面这篇文化观察,谈谈我们志怪文化中的人鱼想象,从上古神话到民间故事,人鱼以各种符码方式流传,你是否知道,民间故事中的孟姜女即是鲛人故事的变体?作者旁征博引,从志怪小说到当代文学,抽丝剥茧循迹民族的文化心理变化——


从鱼到人的变身,是先民的认知从自我感观出发,往往以自身解释自然界,进而把自身与自然界混同起来,进入物我混一之境,我中有物,物中有我,即庄子所谓“齐物”。


是的,当我们一再靠近传统文化中的细节之处,看见的是一群鲜活的平凡的追梦人。



《山海经》里身体元素的拆解与重新拼贴,实为后世人鱼故事之滥觞。



公元四二三年的春天,永嘉太守谢灵运出游。他沿着沐鹤溪信步而行,两岸山水奇秀,草长莺飞,真令人目不暇接。溪边忽有两名女子在浣纱,走近细看,这两个女子生得容貌娟秀,俨然是越女西施的重现。


谢灵运是当时最优秀的诗人,此情此景,他禁不住吟诗一首:“我是谢康乐,一箭射双鹤。试问浣纱娘,箭从何处落?”两个女子听了,不予理睬。谢灵运又做一首:“浣纱谁氏女?香汗湿新雨。对人默无言,何自甘良苦?”这首诗的挑逗意味更加明显,但听得二女吟道:“我是潭中鲫,暂出溪头食。食罢自还潭,云踪何处觅?”话音刚落,两位女子就消失不见,但见青山隐隐,烟水茫茫,佳人的踪迹无从寻觅,谢灵运只得怅然而归。


细看这则出自《太平广记》的故事,是两个鲫鱼精撩拨起了谢公的情欲。在中国的志怪中,多有鱼类化为人,与红尘中人相爱的故事模型。谢灵运遇到的鲫鱼精还算是善类,转瞬即逝,其出场仿佛只为了道破自身的秘密,而诗人的轻佻,也使她们见识到了世间的污浊,遂转身离去。


鱼变化为人,是“物老则怪”的道家观念,动物的年龄如果异乎寻常,或是千年,或是三五百年,就能成精怪。它们来到人世间,都在隐瞒自己的身世,不得不小心翼翼,所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一旦说破,就岌岌可危。



同是《太平广记》中,还有鱼变为男性,努力融入人类社会的故事。三国东吴的余姚县有个百姓叫王素,他有个十四岁的女儿,貌美无双。忽然有一天,来了一个求婚的少年郎,自称叫江郎,“姿貌玉洁,年二十余”,王素夫妻把女儿许配给了他。转过年来,江郎妻怀孕,到了年底,产下一个绢囊式的异物,用刀剖开,里面满满的都是白鱼籽。王素夫妻怀疑江郎不是人类,趁夜间江郎就寝以后,把他的衣服藏起来,细看这些衣服,都隐隐有鳞片的纹路,细看又有光华闪烁。



第二天早上,江郎起床找不到衣服,大声咒骂,家人赶来观看,见床下有一条六七尺的白鱼正在挣扎,王素急忙上前将鱼砍断,扔到了江中,王素的女儿后来也改嫁了。看来,跨物种的通婚是不被祝福的,鱼精遭到厌弃,融入人类社会失败,而且还丢掉了性命,虽然有神通变化,却也算计不过人类。


这些人鱼相恋的故事似乎过于古老,情节也相对简单,它们有更为古老的原型。《山海经》里有“人面,手足,鱼身,在海中”的陵鱼,此外还有氐人、互人、赤鱬等人面鱼身的怪物,人和鱼的关系变得暧昧不清,两者之间似乎在寻找某个彼此认可的最大公约数,身体元素的拆解与重新拼贴,造出了一大批妖异的新型物种,实为后世人鱼故事之滥觞。


《山海经》插画


其中多赤鱬,其状似鱼而人面,其音如鸳鸯,食之不疥。


从鱼到人的变身,是先民的认知从自我感观出发,往往以自身解释自然界,进而把自身与自然界混同起来,进入物我混一之境,我中有物,物中有我,即庄子所谓“齐物”,终于,人的元素占了上风,从半人半鱼的怪物,到人格化的鱼精,可惊可怖的原始巫风消散殆尽,而代之以旖旎绚烂。



海人鱼是人类欲望投射的暗影,海滨之民视之为玩物。


还有一种水中怪物,介于人和鱼之间,难以归类,更像是博物学层面的未知物种,这种生物叫做“海人鱼”,据《徂异志》载,北宋的使臣查道出使高丽国,在海上遇到了这种海人鱼。某日傍晚,查道的使船停泊在一个不知名的海岛,忽望见海岛沙滩上有一个女子,“红裳双袒,髻发纷乱,肘后微有红鬣”,查道命水手用竹篙将这个女子扶到了水中。女子到了水中,向查道施礼,随后不见,原来她是搁浅在沙滩上。水手不认得这是何物,查道俨然是个潜伏已久的博物学家,他说:“此人鱼也,能与人奸处,水族人性也。”



清代画家聂璜在《海错图》中绘制过海人鱼的画像,或是出于某种道德禁忌,他画的人鱼是雄性,四肢皆有,皮肤黑色,头发金黄,眉目鼻眼都和人相似,所不同者,人鱼的后背有鳍,臀后有短尾,手指之间有连蹼,这些水族特征足以说明,它来自水中。在风雨交加的夜晚,海人鱼还会 “骑大鱼随波往来”,看起来它们的生命活力还是极为充沛的,这也是一番血脉贲张的海洋风貌。


清 《海错图》


或许,在未知的海洋深处,真有这样一支人类的远亲,它们早已退守海洋的深处,处处躲避着人类。



人和鱼相恋的故事绵绵不绝,从上古时代面目可怖的半人半鱼的精怪,到美貌智慧勇敢的女性形象。


人和鱼相恋的故事,能够圆满的似乎太少,这岂能满足国人的“大团圆”情结,终于,有一个花好月圆的故事姗姗来迟。该故事出自《聊斋志异》里的《白秋练》一篇,这一次蒲松龄照样出手不凡。故事的男主人公慕蟾宫是商人之子,有文才,在船头吟诗,被美女白秋练看中,白秋练的原身,是一头白鳍豚。白鳍豚是一种淡水鲸,虽有鱼的外形,却是哺乳动物,生活在长江中下游,是中国特有的物种,如今已经绝迹。几经波折,二人终成眷属。白秋练还保留着水族的生活习性,隔三差五需要去出生之湖的湖水里浸泡,于是慕蟾宫举家迁到了湖畔居住,他们幸福地生活在一起,故事到此也戛然而止。



在民间秘密传递的人鱼相恋故事,也出现在戏曲中。越剧的传统剧目《追鱼》就是人和鲤鱼精的一段奇缘,故事说的是北宋嘉祐年间,应天府有个书生名叫张珍,父母在世时,曾与丞相金宠女儿金牡丹指腹为婚,不幸的是,张珍父母双亡,不得不千里迢迢来金府投亲。不料金宠见他衣衫褴褛,很不高兴,就借口“金家三代不招白衣女婿”为由,命他在碧波潭前书房攻书,等考中状元,方能完婚。


张珍只得答应下来。其实金宠见张家败落,便想赖掉婚约,从此婚事再也不提及。哪知碧波潭里有一只鲤鱼精,她见张珍多情,而金宠和女儿嫌贫爱富,心甚不平,便化身为一个美丽的姑娘和张珍相爱。后来金宠得知,请来张天师捉拿鲤鱼精,鲤鱼精发起大水,仍不能取胜,幸有观世音菩萨前来搭救,鲤鱼精忍痛剥下三片金鳞,丢弃千年道行,变成了没有法力的凡人,和张珍结为夫妇,也是有情人终成眷属。


《追鱼》还曾拍成电影,由越剧名家徐玉兰、王文娟主演,鲤鱼精对爱情大胆追求,付出了巨大代价,而又丝毫无悔,这一艺术形象也受到人们的喜爱。同样也是大团圆的结局,击中的却是像金家父女一样嫌贫爱富的势利之辈,这就是戏曲的教化意义。穷与达之间的阶层差异,导致难以结合,与异类鲤鱼精的结合反倒不难,这真是莫大的讽刺。


古老的故事并没有终结,王小波的小说《绿毛水怪》,也同样是接续了人鱼之恋的传统,主人公陈辉和杨素瑶是小学的同班同学,两人的行为思想都有些与众不同,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他俩在书店里发现了共同爱好,于是凑钱一起买书,直到初中,再到下乡插队时分开,之后陈辉听说杨素瑶游泳溺水而死,悲伤不已。一次偶然的机会,他发现杨素瑶没有死,而是变成了半人半鱼的水怪,陈辉决定和杨素瑶一起去当水怪,却因病未能成行。在海洋这片象征着自由的理想世界里,陈辉却与最爱的人失之交臂。


人和鱼相恋的故事绵绵不绝,从上古时代面目可怖的半人半鱼的精怪,到美貌智慧勇敢的女性形象,鱼精走过了漫长的演进道路——世间有太多的不堪,对美好人性的诉求也开始在鱼精的身上层层叠加。从某种意义上来看,在鱼的身上,得以豁然洞见人类的龌龊,亦照见世道人心,人鱼相恋的故事正是对罪恶的讽喻。

来源文学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