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厌胜”到底是个什么鬼?
魅西安 2018-08-25 14:09:51

在我刚刚出版的推理小说《真相推理师·凶宅》里,提到过“厌胜”之术。所谓“厌胜”,就是木工在建造和装修房子的过程中,通过在房屋的梁、柱、槛、壁等不易被察觉的暗处置放木偶、符咒、鬼物,在某些通风的地方打孔,或者在涉及房屋安全的地方做下手脚,导致后来的居住者生病、发疯,屋毁人亡、家庭败落的一种可怕手段。

小说出版后,我的父亲细细阅读了一遍,然后告诉我,家中的亲戚曾经遭遇过“厌胜”的侵扰,这让我大吃一惊!父亲说,那是多年前的事情,辽宁老家的一位远亲本来日子过得好好的,却突然开始摊上各种倒霉事儿,家人接连生病,家道一日不如一日,最终在拆解一个旧炕柜时,发现最里面的凹槽里藏着一只箫和一把生满黄色锈斑的凿子,箫浑身是眼儿,吹出的声音凄厉,凿子多用来挖槽打孔,在当地就预示着谁拥有这个炕柜,谁家的日子就会过得百孔千疮……

作为科学主义者,我一向对古代的类似邪术能够起多大作用嗤之以鼻,但是同时,我也会认真地研究其中到底有没有什么能用科学做出合理解释的奥妙,这一期叙诡笔记我就跟您聊聊古代笔记中的“厌胜”。

壹 “厌胜”之诡:一块孝巾裹砖头

“厌胜”之道源起何时?迄今已无从考证,但是与其存在“近亲”关系的巫蛊魇镇,可是在西汉年间就惹出过大乱子,就因为汉武帝的宠臣江充派人把木头人埋在宫殿里,最后竟闹出了武帝和太子刘据骨肉相残的惨剧。

古代笔记中出现“厌胜”较早的是南宋学者洪迈在《夷坚志》中的一条记录:中大夫吴温彦在常熟建了一套别墅。“建第方成,每夕必梦七人衣白衣,自屋脊而下。”吴温彦觉得此梦不祥,就告诉了家里人,不久他突然患了重病,其子觉得这一切可能与新房子有关,就指挥家中仆人开始拆墙揭瓦,终于找到了七枚纸人,原来是盖房子时的泥瓦匠觉得吴温彦的工钱给少了,“故为厌胜之术。以祸主人”。吴家赶紧报官,郡守“尽捕群匠送狱。皆杖脊配远州”。

洪迈在文末写道:吴地有一个风俗,每当盖房子盖到覆瓦这个阶段时,“虽盛暑。亦遣子弟亲登其上临视。盖惧此也”。而吴温彦本是德州人,不知这一风俗,“故堕其邪计”。

明代学者谢肇淛在《五杂组》中印证了洪迈的观点:“木工于竖造之日,以木签厌胜之术,祸福如响,江南人最信之,其于工师不敢忤嫚。历见诸家败亡之后拆屋,梁上必有所见”,意思就是说在江南一带,厌胜是木工常施的法术,十分灵验,一旦家庭突然走向衰败,在拆屋时必然能见到梁上放置着什么奇怪的东西。

有人可能奇怪,木工本来是替别人盖房修屋制作家具的,为什么要采用厌胜之术呢?这是因为古代木工的社会地位很低,除了有活儿时能吃顿饱饭,平日里连吃糠咽菜也没法保证,在建造房屋时出现工伤什么的,只能自己扛受,而工程结束之后,赶上主家是有权有势的,很可能克扣工钱,有些木工盖了一辈子房屋、装修过无数豪宅,自己到老都住不起一处蜗居,正所谓“陶尽门前土,屋上无片瓦;十指不沾泥,鳞鳞居大厦”,所以他们的心里很不平衡,因此便通过厌胜之术来报复主家、损毁房屋——这就是所谓的“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

因此我们在古代笔记中便经常见到,记录木工施行厌胜之术的“合理性”。比如清代慵讷居士在《咫闻录》中写道,黔中大户周瑞如,家中大门年久失修,朽败不堪,只好请来工匠重新建造,他“刻薄待匠,锱铢较量”,工匠在计算原料和人工费用时,本来都有自己的算法,而周瑞如仗势欺人,“合其意用好算,不合其意用恶算”,工匠又岂能不横生报复之心?

而这种报复,无疑是诡异而又可怕的。元末学者陶宗仪在《说郛续》一书中,曾经引《西墅杂记》里所记:有一家姓莫的,“每夜分闻室中角力声不已,缘知为怪”,用了许多禳祷的办法,毫无收效,不得不把房屋彻底拆掉,结果发现“梁间有木刻二人,裸体披发,相角力也”;还有一家姓韩的,自从盖了一栋大宅全家居住以后,“丧服不绝者四十余年”,直到有一天,狂风暴雨吹倒了一面墙,才发现墙里藏着一块裹着砖头的孝巾,乃是营造这座大宅的木工所下之厌胜,意思是“砖(专)戴孝”……总之,就像埋下不同的种子会收获不同的果实一样,木工选择哪一种厌胜之术,就是希望主家倒哪一种霉:在木偶身上刻符画咒后藏于房梁,夜里就会有恶鬼袭人;将妓女的头发用红绳扎成一束埋到土里,年轻的男主人就会时常梦遗、淫乱甚至乱伦;装修时把室内顶棚打造成枷锁的模样,就会让主家连吃官司。

贰 “厌胜”之害:木偶为官作祟狂

然而厌胜之术并不是只会加害于房主,一旦被发现,那么很可能工匠本人会遭到惨报。清代学者徐承烈在《听雨轩笔记》中,曾经写过两个比较完整的关于厌胜之术的故事,都提到过这一点。

徐承烈的一位长辈,因为“慕村居之乐”,就在乡野造了一栋别墅,移家其中,这之后他“心渐昏沉,唯事酣睡”。有时候客人来拜访他,对谈时他总是一副神情恍惚的样子,所答非所问。刚开始人们都以为他是“造屋用心太甚,血减神疲故也”,但吃了很多药都没有效果,他的妻弟王某怀疑姐夫是中了厌胜之术,就拿着一面镜子,“遍索室中”,终于在中门上的横枋内找到一片纸,上面写着一个“心”字,而四周“以浓墨涂之,如月晕然”,王某当即将这纸片焚烧,与此同时,下厌胜之术的那位工匠正在酒馆吃饭,“忽一黑圈自空而下,直套其身,即疾癫狂,终身不愈”。

另外一事,发生在余杭。有位姓章的造了一座新宅,白天住得好好的,“中夜常见吏役无数,排衙于堂,一官中坐,讼诉纷纭”,好像在断案,章某想不到自己的新居什么时候被官府征用做了公堂,十分生气,大声叱责,那些吏役和官员立刻便隐去,少顷又再次聚集,每次都要折腾到五更天。从此以后,章家陷入了一个接一个的麻烦,经常因为各种原因被邻居、亲属或者生意人告上官府,经年不休。有清一代,诉讼最是坑人,尤其被告,官员讼棍刀笔吏,都像刮骨剥皮一样地反复敲诈,章家很快被折腾得奄奄一息。

有一天,一位老朋友来探望章某,酒酣耳热之间,章某说起家里的变故和每晚的异状,不由得涕泗横流。朋友“胆气素豪”,而且精于使用袖弩,便提出帮他铲除妖孽。当晚,朋友将弩箭的箭头用猪羊血蘸了,在客厅的帷幕后面设了卧榻,“倚枕以俟”。当夜二更后,“果有小人数十,长二寸余,自柱间出”。这些小人很快就长到尺许身高,“为吏为役,分列两行,吆喝之次”。正热闹呢,一个戴着纱帽、穿着蓝色官袍的家伙“自正梁坠下,坐于胡床上”,耸了耸鼻尖说:“这屋子里怎么有生人气?赶紧给我把奸细抓来!”他这一声令下,那些吏役们迅速展开搜索,并很快发现了帷幕后面的人,“十余辈奔至榻前,逡巡不敢上”,当官的勃然大怒,亲自指挥吏役们登榻。榻上的那位朋友用袖弩瞄准那官员,“暗发一矢”,正好射中心脏,倒地而亡,众吏役见状一哄而散,“至柱间而隐”。

朋友从榻上下来,捡起那“官员”一看,不过是寸许大的“纱帽蓝袍”一木偶,他叫醒章某,天亮之后,一起拆掉柱子,发现柱子的下面是镂空的,“藏有小木人无数”,而在房梁与横枋的交缝处有一个较大的空隙,应该就是藏那个官样木偶的。章某非常生气,把修建房子的工匠叫来质问,工匠只推说是其他工友所为,跟自己无关。章某当着工匠的面将那木偶付之于火,“匠归,心痛数日死,其后此屋无他异,讼事亦结云”。

在章某家被施厌胜这则故事里,并没有讲到工匠何以下厌胜,但是徐承烈在文末写了这么一句话:“予以为工匠魇魅之术,固可痛恨,然亦由于造屋者待刻薄而然”,话里有话,似乎是章某克扣了工匠工钱导致的自食其果。

叁 “厌胜”之消:人不信邪邪不生

鲁迅先生记太平歌诀:“人来叫我魂,自叫自当承。叫人叫不着,自己顶石坟。”恰是古人为了对抗妖法的一贯态度,只要我揭穿了你,你施加给我的祸患都要“还施彼身”。

也正因此,工匠们每每下厌胜之术时都存了一份小心,提防被当面揭穿,而且要有一套随机应变的“找补之术”。比如前面提到的《咫闻录》中所记周瑞如一事,那工匠被周瑞如克扣得太惨,怒从心头起,于是“将朱漆竹箸数十枝,遍插土上,以土掩之”,希望能用此种方法让周瑞如倾家荡产,谁知正要做最后一道程序——念咒语时,恰好周瑞如出门经过,工匠万不得已,只好念道:“一进门楼第一家,旗杆林立喜如麻,人间富贵荣华老,桂子兰孙着意夸。”这一下子,先前所做的一切全都白搭了,祈祸成了祈福,周家此后不仅太平无事,而且门丁兴旺。

几年后,周家的后门又烂坏了,周瑞如复请那工匠前来修缮。工匠想到上次下的厌胜之术失败,都在于临时准备太过匆忙,这次要提前下手。于是“刻木人一、木马一、碎米一撮”,等到了周家,开始修缮后门时,他把上述厌胜用的道具都埋在大门下面。周瑞如也知道自己没少克扣工匠,防着他下厌胜之术,一直在门房偷窥,见此情景,三步并作两步冲了出来,工匠已经禹步戟指准备念咒了,这时见有被“当场拿下”的危险,只好临时改词:“赫赫阳阳,日出东方;公子封翁、米粟盈仓”……又是一通吉利话,结果等于又帮周家祈了一次福。

对于“厌胜”到底能不能真的作祟害人?笔者在研究了大量的史料笔记之后,结论是有些基于工程或物理的设计,可能确实会危害到人们的健康,比如在房屋的隐秘角落开一空洞,导致对流风穿过时发出哭泣或鬼叫的怪声音,扰得人整夜难免神经衰弱;再比如将顶梁柱的木料挖空,导致在未来的某个时刻来一场屋倒人亡;或者将大量死亡动物的尸体埋在浅层的地方,让腐烂细菌引发居住者患上时疫……但塞几个木头人,半夜出来舞刀弄枪的就算了,真要有这个本事,怎么能让英法联军到八国联军这一拨又一拨的侵略者安枕无忧地睡在我们的房屋里?

谢肇淛在《五杂俎》中讲过一件他亲历之事:有一年他家造屋,聘请的老木工可能是怕他克扣工钱,一见面就自吹精通厌胜之术,谢肇淛对他说:既然你能作凶,想必也能作吉,如果你盖好屋子能让我家永远没有灾患,我给你十倍的工钱如何?老木工瞠目结舌,说自己做不到。谢肇淛笑曰:“大凡人不信邪,则邪无从生。”

可是说来说去,工匠施行“厌胜之术”,固然有些是心里不平衡导致,更多是被房主压榨克扣太狠引发的报复行为,害人者先害受害者,受害者返过头来又害害人者,最后成了冤冤相报没完没了的互害社会……这种心中之“邪”,恐怕才是埋藏在万千广厦内最可怕的“厌胜”。

来源北京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