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间犬吠
2018-08-24 11:25:26

住进城里好多年了,但我总会在睡梦中听到一拨又一拨起伏回环、惊天动地的犬吠声,执着,尖利,绵长,持久而嘹亮,直捣人的心窝子,我恍若回到了遥远的乡村,感受村庄的宁静、安详、悠远和温馨。

在那样的乡村,一切都是令人难忘的,她蕴含了我多少难言的憧憬、期冀和惆怅,还有低语,梦话与诉说。我喜欢那样的夜晚,独自享受她安谧中的动荡,喧嚣里的寂寞,吵闹中的旷远,我仿佛置身于巨大的孤独中,一个人静静地聆听莺语,蛙鸣,喵叫,鸡啼与虫吟无所顾忌地在偌大的村庄里发出天籁般的合唱。

小时候,我就是外婆的贴身棉袄,每一个夜晚,我总是顽皮而又害怕地依偎在外婆温暖宽厚的怀抱里。每当夜色开始浓重起来的时候,一阵急促的“汪汪汪”的犬吠声就会遽然响起,急骤而悠长。外婆说:“这是邻村人过路回家,狗在为他们的夜行壮胆。”过了一会儿,又响起一些零星的狗叫,短促、尖锐、凶猛。外婆说:“这是山那边的人到院子里串门,别听狗叫得凶巴巴的,其实是在给主人报信哦!”果真,院子里就有人出来为客人挡狗,说说笑笑间,那人就闪进了另一家的门楣。倏忽间,外婆的话刚落脚,又是一阵惊天动地的犬吠声,还伴有凄婉嘶鸣的惨叫,间或还夹杂着龇牙咧嘴的“嗡嗡”声,外婆说:“这是邻村的狗路过,遭院子里的狗袭击,狗欺生哩!”我躲在门缝里,明晃晃的月色下,只见一只溃败的狗从突围里脱身,身上模糊着汪汪血迹落荒而逃……

外婆见我有些困倦了,把我的脏脸脏手洗净,然后把我抱上床,斜躺在我的旁边,一面听着外面时起时落的狗叫,一面反复念叨:“狗咬哪一个,狗咬李铜锣,啷格不到屋坐,大娃细崽多不过,手上抱一个,背上背一个,屋里还有十二个,啷格不丢下一个,哪个舍得哪一个……”在外婆的念叨声中,我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外婆家也养了一条大黄狗,那狗彪悍高大,很通人性,深得外公外婆宠爱,整天寸步不离地跟在外公外婆的身边。有一年,它却突然失踪了,外婆带着我翻山越岭,寻访了所有能够寻访的人家和村落,但好几天过去了依然没有着落,我从来没有看见外婆哭过,一条狗的丢失却惹出了外婆的滂沱眼泪,当最后的寻找也没有音讯的时候,外婆竟伤伤心心地大哭了一场。

当我被一泡尿憋醒的时候,外婆说“三更到了。”耳边便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鸡叫声,如一道闪电滑过寂寞的夜空,与一坝上下的鸡鸣交织呼应,“喔喔喔……喔喔喔……”,抑扬顿挫、生动鲜明的鸡鸣声撞击着山谷,在星海辉煌的夜空久久回荡。此时,狗们的吼叫声也不甘示弱,在鸡啼的间隔声中引吭高歌,“汪汪汪……汪汪汪……”,如一曲合奏出的高吭嘹亮的交响乐,忽儿冲向高空,忽儿滑下溪涧,又如同一阵紧锣密鼓的鞭炮声“毕毕剥剥”地炸响在大院里,然后飙向遥远的地方。之后,便沉入死一般的静寂。

我下意识地搂紧了外婆。外婆说:“别怕,鸡叫三遍的时候就是五更了,天也蒙蒙亮了。”当第三泡尿憋醒我时,各家各户已响起了“吱吱”的开门声,房檐上也飘起了缭绕的炊烟,当最后一轮急骤的鸡鸣犬吠越过两边的山脊,五更到了,天已完全亮开,一坝上下的吆喝与喧哗便生动地响起来,村里人又快乐地开始了新一天的生活……

乡村犬吠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贯穿了我的整个童年生活。

参加了工作,离开了乡村,居住在城里,就再也没有听到过那么壮阔优美的犬吠声,城里的犬吠虽也偶尔撞入耳鼓,但却那么弱小无力、零星杂乱,更像无病呻吟,且没有时序。

我还是喜欢乡村的犬吠,真实,天然,空灵,纯净而美妙,当一粒粒春雨般的犬吠淋湿了我的心怀,仿佛天浴,立马洗净了尘世的冷漠和污垢。

多少年来我一直想回外婆家再去聆听和感受乡村的犬吠,但我们举家都住在城里,外公早已作古,外婆也一直同我们随住在一起,这个愿望便一直搁在心里,至今也没有实现。

这么多年没有看护和触摸我的乡村了,那些纯美干净、悠长浩瀚的犬吠声还在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