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州大学生记录时代印记:平阳九旬老人因知识改变命运
温州商报 温商app 2018-08-23 10:16:21

【每逢暑假,数以万计的中国大学生从城市奔向中国各省市的角落,用知识帮助乡亲们,也用眼睛和思想,对国家有了进一步了解和思考。澎湃新闻政务频道携手已经入驻的众多大学,推出“看见中国”专题报道,记录大学生们看见的中国细微之处。近日刊登了温州医科大学临床医学系詹璐畅 儿科系周锦慧写的名为《温州平阳九旬老人的时代印记:知识改变命运》的文章。】

    

“生在旧社会,长在新中国”,已有九十余岁高龄的他,依旧精神矍铄,依稀可见当年意气风发的模样。见我们来了,他热情地搬出椅子让我们坐下。

张定白,这名字颇具韵味。“定白”,白,代表着纯洁。荷塘中莲花朵朵,清纯素雅,蕴意着出污泥而不染的高洁;洁净剔透的白玉,蕴润着纯洁,有如君子之风。品德的恪守,犹如净白的花朵与白玉。故先贤警示“细行不矜,终累大德”,正是对人品风范的垂勉。张老名如其人,终其一生恪守最为纯粹的心。

一心向学,艰苦求知亦是诗

悦来村张定白老人向温州医科大学学生展示聘请书以及手抄书本。 刘乞学 摄

最初听胡书记提起张定白老人,对他的评价便是——平阳悦来村里最有文化的老人。“学习能够改变命运”,与张老谈话中,这句话频频出现。这句经典名言从张老的口中说出,给人一种无法言说的厚重感。

张老自小酷爱读书。在新中国成立之初,“读书人”是稀有的;尤其在连温饱都尚未解决的普通人家里,这更像是一个不切实际的梦。而张老,在当时的人们看来,便是那个在寒门里做着“白日梦”的人。

“那时候穷啊,一年只有一双布鞋,是妈妈用零碎的布料一针一针做的,平时舍不得穿,只在上学的时候穿。在下雨、下雪的日子里,是不敢穿的,怕把鞋泡坏,就脱下来紧紧护在胸口,光脚走到学校。温州的冬天多雨,光脚上学是常有的事儿。七八岁的人儿,一个人走在冻雨里,萧瑟的寒风吹着,趟过一个又一个和着黄泥的水坑,即使有石子硌脚也不会有一点感觉——脚,已经冻麻了。”

张老的祖祖辈辈都是手艺人。在张老父母看来,只有学一门手艺,有一门营生,才是正经出路。于是在张老读到三年级时,他的爸妈便想让他休学回家,学习一门手艺补贴家用。

读书让张老有了不同的想法,他坚持认为,只有读书才能改变命运,走出大山。“我是一定要读书的,不管能读多少,没有机会就自己创造机会。书买不起,我也要读。没有课本,我就自己用手抄”。

悦来村张定白老人的四年级手抄课本。 刘乞学 摄

四年级的那本手抄课本,张老还完好保存着。“文革过后只剩下这一本了,当时这本书放在房梁上,没被他们发现。我想着,这一定要留下来,让我孩子、孙子看看,我们当时读书有多不容易。”张老有些颤抖地翻开课本。

七八十年以前的牛皮纸透着一股封尘的时光的味道,纸张的一侧用线整整齐齐地缝起,另一侧的页角只有轻微的磨损痕迹,看得出来这本书被他的主人多么用心地呵护着。翻开手抄本,一排排毛笔字清秀而端正,临摹的课本插图一丝不苟。翻阅着,浓浓的历史韵味扑面而来。七八十年前,这本书被张老小心翼翼地用毛巾缝的书包装起,陪伴张老踏着晨光走在上学的崎岖小路上;七八十年前,这本书被青草和泥土的香气浸润,陪伴张老数过一个又一个放牛的傍晚;七八十年前,这本书被微弱的煤油灯光照亮,陪伴张老度过一个又一个清冷的夜晚……

在那物资贫乏的岁月里,煤油灯是一种奢侈品。当时张老家境贫寒,母亲总会提醒张老,早点睡觉好省下些煤油;但在张老的记忆中,家中的煤油灯似乎从未断过油,总会剩下那么一点点。多少个夜晚,别家都已熄灯早早睡下,张老家的灯光却久久地亮着。

读完了瓯海中学,张老成绩优异,获得了村里唯一的保送生名额。但张老拒绝了,他深知家庭贫困,能支持自己上完中学已然非常难得,张老不想再给家中增添负担了。作为村中唯一的一个准大学生,村长书记轮番找他谈话,为他寻求各种帮助。村干部们悉心安排,最终为张老找到了台州农业技术学校。这个学校不仅可以免除学杂费、住宿费,还能每个月发放4块钱补贴。“哪里省钱我就去哪里。”经过深思熟虑,张老踏上了去台州农校求学的征程。六年学习之后,他接受分配,成为水头镇农业技术站站长,有了稳定的工作和幸福的家庭。“知识改变命运”。用知识走出大山,是张老在那个年代创造的“奇迹”。

毅然回乡,一片冰心难尽言

张老本非悦来村人。两岁时,他跟着做小买卖的父母来到悦来村谋生。之后的十几年,悦来村的山水养育着他。对他来说,悦来村就是他的故乡。

工作后,张老时常回乡探望。1961年,悦来村陷入了一段最困难的时期,山被砍得光溜溜的,生产停滞,民不聊生,吃不上饭的村民只能去山上挖草根充饥。在农业站工作的张老回到村里,悦来村饥荒的一幕幕景象映入他的眼中。有的人家爬到大伙房屋顶上,把当初当做垃圾扔到房顶上的红薯巴、红薯皮扫下来,用水淘淘吃;有的人跑到地里,把秋天丢在地里发了霉的地瓜秧、地瓜蒂、地瓜叶当成宝贝,一点一星捡回来吃;为了抵抗饥饿,村民们什么东西都往肚子里拾掇:准备喂鸡鸭的米糠、谷秕子、高粱壳子、玉米芯子、萝卜缨子、白菜疙瘩,凡是能下咽的,不管好吃不好吃的,都往肚子里填。在地里寻找草根的孩子们,满身满脸的泥垢;五六十岁的老人们瘦骨嶙峋,仿佛能嵌在门框里……

这一幕幕景象,如一针针,扎在张老心中。这不再是他记忆中的悦来村了!那些儿时熟识的玩伴、叔叔阿姨、爷爷奶奶正生活困苦,那个原本山青水绿、鸟语花香的悦来村,变得满目疮痍……“我要回来,我有知识有能力,我要用自己的知识改变村子的现状”,他不假思索地辞去了站长这份铁饭碗工作,收拾行囊回到家乡。

90余岁的张定白老人给我们讲述着他的故事,精神矍铄。 刘乞学 摄

张老雄心壮志地回来了,但现实却又生生给他泼了一盆冷水。“年轻时候的我太天真了,总觉得自己有手有脚,什么事情都能干;但主观和客观不一样啊,什么事情都要组织起来搞,不能单独搞,连种个瓜都要集体种,不允许个体差异化。”张老满腹的知识无用武之地,重振家乡的梦想破灭了,他有些义愤填膺却又无可奈何。正如老话所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张老还没有从壮志未酬的失落中走出来,自己却也陷入了食不果腹的困境。失去铁饭碗,又拖家带口,这使得张老的生活一度十分困顿。他开始失落、迷茫。迫于生计,被困在时代里的张老被迫放弃自己想做的事,只能尝试学习各种手艺——收稻谷、做五金,为了养家糊口什么都得干。

谈起这段往事,作为过来人的张老语重心长地对我们说:“你们要好好工作,珍惜来之不易的生活。你们生在了一个幸福的时代,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不要认为得到一份(心仪的)工作那么容易。”

改革开放后,村里人认为,张老在厂里工作埋没了他的才华,于是便将他介绍到山门镇中学教书。这一教就是七年。在这七年里,张老重新感受到了自己的价值,对于家乡的热忱,再一次在他心中迸发。

1979年前后,心系家乡的张老再一次回到了悦来村,在村子里教书。退休后,张老主动关心村中事务,编修村史。

“中华五千年的历史,唯独这个朝代这么好。”张老感叹道。现在生活安逸,每个人都不愁吃穿。不仅仅是张老生活变好了,全中国人民的生活都变好了。退休之后的张老,每个月都能拿到一定的退休金;因为少算了十年的工龄,原本可以拿六七千,变成了现在的五千不到。但张老仍然觉得很满足,“钱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何必在意。”张老常给自己的孙子讲述自己改革开放前受过的苦难,“现在的人呐,不知道什么是苦,吃过苦的人,才知道现在的美好。”

从解放前到现在的新时代,张老是悦来村发展变化的见证者。从之前少有人居住的上垟坡到现在交通便利、村民安居乐业的悦来村。在穷苦年代坚持读书的他,在大跃进时期怀着造福家乡之梦重回悦来村的他,在新时代落叶归根知足常乐的他……张老的故事,不仅是他一个人的故事,还是悦来村村民的故事,更是这个时代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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