拼在路上
来源:中国艺术报 作者:马慧娟 2019-03-12 17:22:50


一上车,才发现只有我一个乘客。后排的座位上堆满了货物,用纸箱子装着,看不清楚是什么。骤然和一个陌生人相处,让我从心里觉得紧张。

在这条线上走了两年多,司机我差不多都见过,但眼前这位,明显眼生。我是在约了车之后半路上被倒客倒掉的。之前接我单的是个女司机,精明干练的那种。之前有一次去机场约车她送的我,然后就熟起来了。

路上闲谈,才知道她跑拼车已经有十五年的资历,我经常坐的这个车队就是她拉起来的,清一色的广本轿车,司机清一色的吴忠汉子,只有她一个女司机。她说,你肯定在微信群里听过我骂人,一帮男人,不骂管不住,哪个行业都得有个规矩。她一说,我隐约想起,以前坐拼车,他们工作群里确实有个女的骂人骂得鸡飞狗跳,没想到今天碰上本人了。

女司机接上我就开始打电话,一边开车一边打。联系着要把我倒给别的拼车,一车四个乘客,三个去东边,只有我一个去西边,她要换成四个都是去东边的,进了银川城送人就省时省气,效率也高,大家相互不耽搁。

一旦接够人,车就撒了欢地狂奔,十几年在一条路上跑,哪里有监控,哪里有限速,哪里的路况不好,什么时候该加油,什么时候该刹车,在她心里一目了然。方向盘在她手里像玩具一样,侃侃而谈中把车开出了速度和激情。

一边开车一边打了好几个电话,她都没有把我倒出去,我心里有点着急。她却不紧不慢继续打着电话,走了好远,终于联系了一个司机要和她倒客,两个人约着过了黄河大桥后换人。我也松了一口气。

女司机队长一路狂飙,终于撵上了前面一辆棕色越野,摁着喇叭通知前面的车她到了,两辆车停在路边。我收拾了一下东西坐上了另外一辆车。

虽然紧张,但我装着若无其事,司机看着五十开外,面相和善。车开始走,司机开得比之前的司机平稳,我的紧张逐渐放松了下来,被车摇得昏昏欲睡。就在我打算睡着的时候,这位司机师傅开始和我聊天,他问我要去哪里,我说自治区人大会议中心。他又确认具体的地址在哪条路哪条街,我拿手机搜了一下,说没事,您要不知道进城了我给您导航。他说好嘞,那咱就往前开。

司机很健谈,而且很会说话,聊了一会,他试探着问我在哪里工作。这个问题有点不好回答,我说我没工作,种地的农民,就是去开会。他说,你就是农民估计也不是一般的农民,你家是哪的呀?我说红寺堡。他突然惊喜地说,你是不是那个上过央视(其实是北京卫视,但我们这大部分人认为北京是首都,北京卫视就是央视)的“拇指作家” ,叫什么来着?哎呀,你看我一下子想不起来。

面对人家的热情,我老老实实说了我的名字,他拍拍脑袋,对对对,就是你,哎呀,太激动了,你那个视频我看了十几遍,说的太好了。我这个人虽然是个跑车的,但我喜欢听演讲,你可了不得啊,一个种地的农民,咋就能说的那么好,咋就一点都不紧张?

接二连三的反问,让我不知道说什么好,我笑了笑,说我运气好,他仍然意犹未尽地在那感叹,我只跟着笑。很多时候碰上这种感叹我都无言以对,不知道回应什么话好。

为了岔开话题,我问他跑拼车多久了,他略一思考,说十三年了。说起他的职业,他的话多了起来。他和那个女司机队长一样,都有自己拉起来的车队。我有点吃惊,问他这条线上到底有多少车在跑,过百辆?他说差不多,但一个车队最少都有十来辆车。唉,现在啥都不好干,本来想在红寺堡和吴忠这条线上再拉一个车队,但想了几年也没有做。他试探着问,我问个比较隐私的话题,上电视之后对你的生活改变大吗?我说,这不是什么隐私的话题,我说我还是种地打工你信吗?他笑了笑,说难以置信,你都上了那么大的舞台,生活居然没有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我听着他的感叹不再回应。这两年,这种问题层出不穷,大部分人认为,出名了就能得利。我也学会了不解释,人生不易,冷暖自知,没必要和每个人都解释一遍。

他感叹了一会,看我不接话,又拿出自己五十来年的人生经验给我建议。你不能再这样子了,你得想办法赚钱,你得借助自己的知名度,不然等你没名气了,你更没机会了。

我的淡然终于被打破了,我问他,您在这条路上跑了十三年,容易吗?一说起自己的不容易,他的话题更多了,被运管追罚,和队友翻脸,被乘客辱骂,砍价,哪一个话题都够他说出一把血泪史,我静静地听着。又问了一句,现在让你改行去做别的,比如贩鱼,比如开店,你去不?

那我肯定不去,他大手一挥激动地说。我说那就是了,每个行业别人看着都很简单,比如你们,别人看着就是个开车拉人,但你要不说,谁知道你们会这么艰难?我也一样的,我只会写字,我最大的平台就是我的写作,这是我熟悉的,喜欢的,擅长的。赚钱这个事情,也得自己有能力,没能力只能赔钱。

这个话题到这也就结束了,他又拉了一个新的话题出来,开始说自己的服务,说自己这么些年在路上遇到的印象深的顾客。他说人出门就图个顺心,很多顾客愿意坐他的车,说他开车稳当,幽默风趣,能给乘客带来开心。看得出来,他对自己的职业很满意。

闲聊的话题一直持续到终点,挥手道别,他说下次再见,我笑着点头。好多次,碰上健谈的司机,我都会和他们聊聊他们的职业。

近几年,随着个人购买汽车数量的增多,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拼车队伍,无论你在银川的哪个角落,只要你一个电话,就有车来接你,半个小时就可以走,价钱合理,一站到家。省去了奔去车站的辛苦和候车的等待,拼车逐步地被大部分人接受,成了短途出行的首选。甚至我碰见很多有车一族出门都不愿意开自己车而选择坐拼车,都说钱不多,还省时省心。

我一直关心他们的收入问题,有时候也问问一天可以跑几趟,大部分人说两趟,偶尔跑三趟。计算下来,一天也就是二百多块钱的收入,每次看着他们一边嚼着饼子一边打着电话一边又开车的样子,我都觉得很不容易。

而在人生这条路上,没有哪个人是活得容易的,我们都是拼在路上的人,我们都是一样的。

马慧娟(全国人大代表、宁夏吴忠市红寺堡镇文化站站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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