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的鲁迅 遍地的阿Q
——观话剧《人生天地间》
来源:中国艺术报 作者:许波 2019-01-25 20:50:37


◎面具在本剧中具有多重隐喻和象征的意味:由于面具的缘故,观众看不到演员的脸,看不到扮演者的面部表情,只能从声音和形体上感受扮演者及其所扮演的角色的内心世界,感受通过扮演者的表演而折射出的社会以及生活于其中的人的生存状态,这样便让观众自觉地融入到这部戏之中,加强了观众对阿Q以及其周围的人和社会的思考,进而引发观众对自身的思考、对当下社会和人的思考。

话剧《人生天地间》剧照 王昊宸 摄

鲁迅先生的小说《阿Q正传》 ,以短小的篇幅,将中国人和中国社会的劣根性真实、形象、生动地呈现在读者眼前,隽永深刻,其思想意义和文学价值绵延至今。根据这部小说改编的电影、戏剧乃至戏曲作品不计其数。新近由中国国家话剧院出品、杨占坤编剧、刘立滨执导、苏小刚主演的小剧场话剧《人生天地间》 ,以全新的形式对鲁迅的这部经典小说进行了重新演绎。

不同于以往根据小说《阿Q正传》改编的戏剧影视作品,话剧《人生天地间》以“独角戏”的形式诠释了鲁迅先生的这部经典作品。全剧只有一名演员,只有一个“角色” ——阿Q,整部戏由扮演阿Q的演员独自承担,将阿Q个人的人生经历及其周围各色人等的行为举止活灵活现地展现在观众面前。剧中的台词多采用小说中的原话,在演员抑扬顿挫的,或高亢或低徊,或急促或拖长的“述说”中,将阿Q的内心世界和性格凸显出来,引发观众的思考和自省。同时,演员通过其形体动作将人物的内在心理和外在表现,以及周围人的不同“嘴脸”惟妙惟肖地展现在舞台之上,让观众“看到”中国人、中国社会的病灶和痼疾,以期引起疗救和警醒。从小说中阿Q的身上可以看到中国人的灵魂,因为阿Q的性格是许多中国人性格的集成,凝聚着中国的历史、文化和思想的某些典型特征。演员很好地把握住了人物的本质特征,在舞台上通过台词、形体、动作,将阿Q具象化,完成对“这一个”的形象塑造,并进而超越具象化,达到对“类”的本质的揭示。

与原著不同,话剧《人生天地间》是以倒叙的手法展开情节的。戏开始时,伴着两声枪响,阿Q被当作“匪首” “正法”,但阿Q的灵魂感到“冤屈”“憋屈” ,他心有不甘,阴魂不散,他大声疾呼:“为什么死的是我! ”于是他开始了寻找之旅,他重走了一遍他的“人生之旅” ——他说他姓赵,但赵老太爷不让他姓赵,于是他成了阿贵,然而是富贵的贵还是月桂的桂,他自己也搞不清楚;他摸小尼姑的头、和王胡打架、被假洋鬼子打;他要投降革命党,要去革赵老太爷和秀才老爷的命,却被假洋鬼子赶了出去,“不准他革命” ……滑稽的是,最终他被当做革命党的“匪首”游街枪毙。他遗憾在供状上画的圈不圆;游街时没有唱出“我手拿钢鞭将你打” ……他以一个鬼魂的形象在舞台上演绎着他一生的“辉煌” ,他永远能够以胜利者的姿态告慰自己的内心,他自己的麻木、周围人的麻木在良好的自我感觉下,丧失了天空,丧失了大地,也丧失了自己的灵魂。但他仍然自我陶醉,在灰暗的路上一步步快意地走着。在他的身上,观众何尝不会看到自己的影子。

纵观全剧,演员从始至终都戴着面具,只是在戏的结尾才将面具摘下,露出演员的本来面目。面具在本剧中具有多重隐喻和象征的意味:由于面具的缘故,观众看不到演员的脸,看不到扮演者的面部表情,只能从声音和形体上感受扮演者及其所扮演的角色的内心世界,感受通过扮演者的表演而折射出的社会以及生活于其中的人的生存状态,这样便让观众自觉地融入到这部戏之中,加强了观众对阿Q以及其周围的人和社会的思考,进而引发观众对自身的思考、对当下社会和人的思考。面具没有表情,没有喜怒哀乐,没有人知道面具后面的那个人是谁,扮演者说自己是阿Q,他也可以不是阿Q,只是一个具有普遍性的化身而已,因为面具的缘故,他可以是你,可以是我,可以是每一个人,因而这出戏便具有了广泛的意义和象征性。从这个层面上讲,我们每个人身上都有阿Q的影子,阿Q已然成为我们基因中的一部分,我们在嘲讽阿Q的自私、冷漠、麻木、精神胜利法、愚昧、自卑、自大、不觉醒……实际上也是在嘲讽我们自己。阿Q属于过去,也属于现在;属于历史,也属于当下。鲁迅的伟大由此可见一斑。身在当下的我们,如何榨出自己身体里的阿Q气,却是需要认真地思考,并且要鼓起充足的勇气。好在《人生天地间》为我们打开了一面认识自己的镜子,通过它可以认清自己的真面目。

话剧《人生天地间》所营造的整体氛围是压抑的,这种压抑的氛围带给观众不适感、沉重感。戏的结尾,在空旷的舞台正中,一块印有无数个看不清面孔的人形的大布从剧场顶端一直垂到地面,那是不可胜数的阿Q,那是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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