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江:改革开放让我刻骨铭心
来源:中国艺术报 作者:张志勇 2018-12-19 14:22:17

许江,著名画家,现任中国文联副主席、浙江省文联主席、浙江省美协主席、中国美院院长。近日,本报和浙江省文联在杭州共同举办纪念改革开放40周年浙江文艺家座谈会,期间,许江接受了本报专访。

中国艺术报: 1978年,您赶上恢复高考,到杭州读大学,与改革开放一路同行,还记得当时的感受吗?

许江:我们这一代人和改革开放共同成长,谈起改革开放有种特殊的感情。因为在这之前,我们曾经有过荒芜的少年,有过自我的奋斗,有过断崖一般的生命转折,这种经历,对我们这一代人来说,是刻骨铭心的。40年前,我刚入浙美(今天的中国美院)读书,改革开放了,窗户打开了,给我们这代人带来思想的碰撞。这个窗口不是简简单单的打开,你可能很难想象。以美院为例,学校把买汽车的钱,买了一批图书博览会上的外国图书,大家都要看怎么办?就放在图书馆里,一日一页,今天翻一页锁上,大家围过去看这一页,过了一天,再翻一页,以一日一页的方式来展示这批图书。那个时候大家对知识有一种饥渴。学习以后接着就下乡,我们油画班是春天下去的,那绿色的江南,结果回来画了一片红色的江南,在学校引起很大轰动,有争议,但是大部分老师给予鼓励,认为有独立看法。这样,一代人迅速从开放当中成长起来,形成一些另类的、实验的理念,形成一种多元的方式。在浙江,这种源自民间、源自基层的实验是很丰厚的。

中国艺术报:这种实验和探索也不限于美术领域。

许江:是的。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浙江涌现过一批影视剧,比如为名人立传的《鲁迅》 《华罗庚》 ,程蔚东的“中国”系列,在全国都非常有影响。改革开放之后,浙江的社会文化非常活跃,一是因为历史上早开发,二是因为改革开放也走在前列,这对文艺的跨界思考,为创新突破提供了一种积极的前卫思潮,我觉得这一点非常重要。

中国艺术报:具体来说,改革开放对浙江的文艺产生了哪些影响,浙江的文艺又是怎样回应这个历史进程的?

许江:浙江文艺界一直和改革开放的大潮互动,创造了不少新的模式。比如横店,是完全民间的一种模式。一次是拍《鸦片战争》 ,一次是拍《荆轲刺秦王》 ,两次契机横店都抓住了。现在到处都在建影视城,但横店是最早的影视城之一,通过一个影视片的拍摄,把一座“古城”建起来,然后拉动旅游,拉动新的影视城。国家不花钱,电影拍成了,老百姓又多了一处旅游的去处,这样特有的发展模式是横店开创出来的,所有这些经验都值得梳理和思考。浙江的艺术家特别敢创新,也善于创新,像茅威涛,她在《孔乙己》里面出演一个邋遢的男性旧文人,非常不容易, 《藏书之家》实现了题材的创新, 《江南好人》是从布莱希特《四川好人》改编过来的,都非常成功。当然她也有自己的坚守,比如越剧要坚持嵊州方言、坚持写意方式等,让传统活在今天,屡有创新,我觉得又是一条路子。我们再讲开一点,大家都去过乌镇,乌镇怎么建起来的?当年我和王澍等考察浙江民居,当时的乌镇党委书记陈向宏跟着我们,一站一站地走,最后对乌镇进行改造,他的改造很有品位,更重要的是他把握了一个模式,和中青旅联手,一个建房子,一个做市场,成功了。但他没有停留在原地,而是迅速拓展“乌镇戏剧节” ,接着是互联网大会。这些都体现了文艺发展的浙江模式,一方面既有社会主义文化建设的思想引领,另一方面又有浙江民营企业家那种敢闯敢干的精神,勇立潮头、敢为创先的实验理想,这对文艺推进来说也形成一个很好的氛围,我觉得是很值得大书特书的一笔。

中国艺术报:您提到,改革开放40年,我们文艺界干的最大一件事就是中国文艺的自主建构。

许江:我们不能跟着西方一步一学,尤其今天,我们能够挺直腰杆靠什么?就靠我们自主、自信。文化自信不是盲目自信。全球文化在很多方面都出现了问题,我们应该把握时机,借助国家欣欣向荣、民族伟大复兴的大好局面,从中获取活力,把自己的东西夯实,同时把自己丰满的东西拿出来奉献给世界。中国艺术要发展,不能走西方的老路,而仅仅把我们老祖宗的东西拿出来也不行。比如油画,西方画油画的越来越少,在这个时候我们中国人始终坚持画油画,而且把中国传统的东西用到油画里,把中国传统山水观物的方法用到油画里,把草木人心的方式用到油画里面,丰富油画这门艺术。我们一手要向西方学,学它优秀的东西,一手要向我们的传统学,结合根源的东西,然后立足中国当代火热的生活,来建构一种自主体系,回馈世界,我觉得这是我们的一个使命。

中国艺术报:浙江是文化强省,文学、戏剧、书画、民间工艺、传统村落等,传统积淀非常深厚,习近平总书记提出传统文化要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在您看来,优秀传统文化如何“活”在今天,繁荣当代文化?

许江:传统活化,或者说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这是我们中国文化的一大特点。比方说,以前外国人看我们的学生上临摹课,临摹古画,他们不理解,怎么你现在还临摹这个东西,老早都过去了。为什么要临摹?师古人,然后再去师造化,面对自然,最后师心,师你自己的心,去创新。一上来就创新,怎么创?书法也是这样,中国人要写好字,先得临帖,师古人之气,师古人的法则,然后再进行创造。我们在基本的文化判断、文化坚守、文化发展的策略和方法上,我觉得思考是成熟的,我们文化自主体系的建设,我个人觉得是成功的,当然也有很多问题,我们边走边改,核心是对的。

中国艺术报:今天的艺术创作环境相比过去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可以运用的创作手段更多了,面对的市场诱惑也更多了,今天的艺术创作者们需要如何应对这些变化?

许江:今天的艺术创作,我认为面临这样三组矛盾。一是全球化与本土关怀之间的矛盾;二是传统艺术样式和新技术艺术之间的矛盾;三是严肃的人文关怀与市场、商业潮流之间的矛盾。处理好这些矛盾,今天的艺术创作者才能走得更远。关于文艺,习近平总书记作了一系列重要讲话,强调以人民为中心,强调扎根生活,强调中国精神,这些都是我们文艺的核心价值。扎根生活不是浮光掠影,标新立异,而是真正扎到生活里去,真正能够到基层、到一线,对于生活到底发生了什么,生活深处的那些人的精神、想法,有深刻的了解。我们文艺服务社会,很重要的一个途径就是要下乡。但不能是一般的下乡。比如反映“五水共治” ,在这个运动里要知道今天生活的意义,知道今天社会大变革的意义,不是简简单单画一两个人,画点风景,而是了解社会,了解为什么要治水,怎么治水,治水当中人的品格是什么,然后再回过头来画画。这样才能反哺艺术创作,对于艺术家的成长和艺术队伍的成长非常重要。市场和时尚是应该有的,但是不能让市场、时尚完全主宰了我们今天的艺术,关键还是要有严肃的人文关怀。艺术的本意是要提升人心,这一点绝对不能丢,要求我们的艺术教育,要求我们艺术创作不偏废,创造我们时代的新艺术,其中包括传统艺术样式,也包括新的技术样式,用以造福人民。

中国艺术报:在浙江美术馆看了“大潮起之江”摄影展,非常直观地感受到社会发展日新月异,特别是互联网,甚至改变了人的思维方式,在这样一个巨变的时代,我们的艺术何为?

许江:今天大家都沉溺于互联网的环境,有时候对真实东西的感受力反而弱化了,面对这个情况我们怎么办?这是全世界同样在思考的问题。今天全世界都面临传统的艺术样式和新技术的艺术样式,以前你要画一个我的肖像,只能“画”我,没有其他办法,后来有了照相机,“肖像”不是问题了,方法太简单了,倒是画太难了。在这样的情况下,传统的艺术样式怎么坚守,我们要这些传统艺术样式干什么?前几天有人问我,现在人工智能可以画画了,你作为画家怎么想?我说,人工智能画画我一点都不奇怪,我担心的是,我们人自己会不会对绘画失去判断。把一堆颜色堆到画面上,这个就是画了吗?绘画深处那种人心的感受,目前人工智能还是做不到的。艺术不是把颜色堆到画面上,也不是阿尔法狗下棋的技术,而是一种深刻的人性感受。最近在美国旧金山的研讨会上,我们就在讨论,今天真的出现了一种互联网时代的麻木,以为有了这个东西就掌握了一切,我们一定要清晰地意识到,还是人最重要,人心、人性、人道最重要,千万不能陷入这种麻木当中,要善用艺术,特别是传统艺术。传统艺术提供的是什么?恰恰就是这种感受力。这个感受力会哺育我们,带着我们去利用好互联网,利用好新技术,让我们更好地感受变化的世界,让它们互动共生。

中国艺术报:在教育方面,您常和学生们强调:“像工匠一样劳作,像哲人一样思考” ,为什么这么说呢?

许江:因为艺术其实说到底,还是要动手,你手做不出来,讲半天没用的,书法讲半天,写不好没有用,画也是这样,所以要像工匠一样劳作。但是光做工匠不行,还要有思想,有判断,要像哲人一样思考,要把真正有思想的东西带到作品里,心手合一创作。做艺术的是手艺人,首先要有技术,没有手上的功夫做不了东西,但只满足于手艺也远远不够,还要读书养心。在中国美院,开学时每个新生都会收到学校准备的“入学礼” ——两支毛笔以及一本智永书真草千字文。这不是让他们人人成为书法家,而是让他们通过书写毛笔字了解中国传统文化,比如虚实、疾徐、轻重,进而了解中国人由来已久的精神,中国文化的内涵。这种艺术手法的练习,也将使他们具有一种语言的基础,这种语言的基础就叫做感受力。有了内在的感受力,才能创作出感人的作品。

中国艺术报:今年是您画葵的第十五个年头,前不久又以改革开放40周年为主题举办了葵颂展览,有评论认为,您是要通过自己的创作,唤起一种以艺术劳作深耕生活大地的精神,一种面向时代砥砺前行的人民意识,您在创作上有什么设想?

许江:我画葵画了十五年,为什么还在画?因为葵里不是一个植物,而是我们自己。中国人历来对草木有一种特殊的感受,会把万物放到草木里去,把人心也放进去,在草木里面看到我们自己。清代况周颐说:“吾观风雨,吾览江山,常觉风雨江山之外,有万不得已者在。此万不得已者,即词心也。 ”你像我画葵,最早那些作品带出了中国传统的远望、悲秋,后来画葵山、葵垛,这次全部画大的葵盘, 2米多,一个个葵盘像脸庞,画着画着发现,它们像山河,像城市,像工厂,我们像风一样在里头穿梭,而且你会觉得突然有阳光进来。我们在这个时代的那种昂扬之气会投射到里面,那是身不由己的,那是“万不得已”的,这个其实是艺术最重要的东西,也是我们希望葵可以传递给大家的东西。我到新疆去,跟别人说,我要葵园,他们问多大,我说几千亩,他说几千亩没有,我们只有十万亩。那是一片戈壁,种的葵那么广袤,那个葵不是收的,顶多葵盘榨榨油,但是它的根在抓地,土地贫瘠了种葵,种十年葵,这个戈壁可能就有一点改善了。所以葵是拓荒者,它耐旱,它坚强,所以我说我们是老葵,饱经沧桑,却依然怀抱理想,我为什么用葵来表现我们这一代人,原因就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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