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读 | 博斯腾湖
魅西安 2018-08-25 07:21:01

此去经年,我时常想起小谷丽那幽蓝色的眼珠,它像一泓汪洋,一颗大漠的泪珠。

六年前,我与父亲同游博斯腾湖的场景恍如昨日,六年后的今天,我已与他阴阳两隔。每当拨通电话,尼尔孜江大叔总在那头给我讲故事,试图转移我失落的情绪,“树苗已经跟谷丽一样高啦!”前几天的一通电话,让我突然多了一份愧疚,当年父亲在大漠撒下的种子已经长成小树,而我心中暗许的一束鲜花却迟迟没有送到。

夏秋之交,我们的落脚点是库尔勒边的一座美丽小城——博湖,因为坐落在博斯腾湖畔而得名。迎接我们的是维吾尔族大叔尼尔孜江,父亲的老战友,五十来岁,头戴一顶花边小帽,身罩一袭素色的民族服装,鼻梁高高的,两撇小胡很有特色。寒暄几句后,父亲并没有停留,匆匆把我托付给大叔就和母亲到大漠里探亲了,那里还有一群战友在等着他。

公路由水泥铺成,直通天边,偶有颠簸。一路上,尼尔孜江大叔用不太擅长的普通话和我闲聊,吃力地一次次把我从对父母的牵挂和舟车劳顿的疲倦中拽回来,回归到对于草原的无限憧憬之中。大叔说草原深处有他的牧场、毡帐,毡帐里藏着佳酿,还有冬不拉。即兴处,大叔竟哼起了小调,引得司机也兴奋起来,淳朴的民风深深感染着我。

汽车在轻歌曼舞中缓缓前行,窗外的高山踽踽后撤,小道两旁是笔挺的白杨,像戍守边陲的战士一样令人肃然起敬。半个多小时后,我们在一个零散分布着十几户人家的村落下车。隐隐的,前面是一个缓缓的草坡,一条羊肠道划了一道弯弯曲线,点缀着三两静悄悄的红瓦白墙。大叔已经在半山坡了,我深吸了一口气,大步追去……我和大叔一路走进草原,走进黄昏,走到月明星稀。

草原散发出一种清凉的感觉,星空如此空旷而接近,我可以摘一颗星送给我的心上人吗?我抱膝坐在小山冈上看着夜幕下的草场,霍霍的磨刀声惊扰了圈里的牲畜,头羊勇敢地竖起犄角,让我怜悯的神经不禁一颤,大叔被火光勾勒出的身影忙碌在草原粗犷的夜空下。

我想到了生命开始时的无知和生命结束时的脆弱,以及在短暂的生命历程中理想的实现和幻灭。兴亡梦,别离苦,水东流,几时休?

迢迢银汉,皆是其中的一颗飞星,岁月如河,都是匆匆的过客。人生的行走原本是浪漫和无羁的,“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王维走着,成了别人画中的山水,这是禅意;“人生很短,够写一首诗歌”,王洛宾在行走,在遥远的只有岁月的地方,他踏歌在平平仄仄平的路途上,采风最原真的良心;“信而见疑,忠而被谤”,在放逐的路上,屈原心中只有江上清风,山间明月,萋萋芳草,浮游尘埃之外者,坦荡荡也。

……尼尔孜江大叔兴奋地大嚷着向我招手,我嗅到了浓浓的孜然香。那一夜,草原上响起了原声的民歌,两个人的草原之夜,无眠的草原之夜。

坐着毛驴车去博斯腾湖是很无奈的,尼尔孜江大叔的几匹马都不喜欢我,老远就刨蹄向我挑衅。

博斯腾湖是中国最大的内陆淡水湖,是新疆沧桑的表情上“葡萄酒色的泪珠”,千百年来,天山冰雪融水像甘甜的乳汁一样源源不断地在这里汇聚,滋养了鬼斧神工的造化。

拂晓,陪伴我们的是一群山雀,叽叽喳喳不知道在八卦着什么,大盘的红日渐渐升起,微风夹杂着花草香迎面扑来,很远我就嗅到了“海”的气息。潺潺的河水从遥远的绿色中溢出,扯成一条碧色的飘带萦绕山脚,墨绿色的山坡上,牧放着盘羊栗马,天上的大雁已经开始南飞,更高处是常年留守的雕鹫,我几乎可以感应从它眼中投射下的猎猎凶光。

大叔把小毛驴连同车一起拴在了一片树林中,我们顺着开都河下行。开都河是孔雀河的上源,曾经就是从这里流过的水哺育了楼兰,一座古丝路上泱泱的“城郭之园”,“使者相望于道”,商旅僧人、使臣守将,都曾是这里的匆匆过客,我全身的毛孔禁不住一阵紧缩,我感到了历史的脉搏沉促的跳动。

走上最后一个草岗,我们已经隐约可以看到博斯腾湖了,她更像一个大海,无边无际,以母亲的胸怀哺育了各族儿女。湖面有一层轻纱似的薄雾,在晨光的衍射下,依稀的是她的云鬓锦衣,花容月貌。

天很蓝,也很深,团团白云慵懒地坐落其中。红日犹如一挂金色的时钟,它划过的每一度弧线不知会激起多少错落有致的涟漪。待到雾气散去,我们已经在湖边了,湖泊星罗棋布,草地上一帘一帘的各色花儿使人不忍踏足。我对称地想到了地平线那一端南方的油菜地,肥水横流,黄花无垠的时候,水鸟低回着,轻吟着,“层楼北望,白云尤是汉时秋”,雪衣公子们精妙的长短句分明是源自这里。

站上一座恰到好处的缓坡,视野愈发开阔了:湖面荻荡丛生,睡莲绽放,野鸭翔集,鹭鸶群飞,湖水是靛青色的,波光潋滟,红嘴鸟儿不时掠过水面,耐心垂钓着午餐,更远处水天一色,游舫正挂起白帆……造化真是弄人,昨天还颠簸在漫漫沙海中,今天却已然置身一幅浓墨重彩的江南山水画境。

我和尼尔孜江大叔都走失了。

我走失在梦里。只留意鸟的呢喃,风的耳语,山的刚劲,水的柔媚,任草木花香浸满我的绿洲,给匆忙惯了的脚步穿上一双草鞋,让尘嚣里倦了的心情暂时诗意地轻飏。

大叔走进了回忆,也迷失了。他蹲在不远处,吧嗒着烟,眼里一泓忧郁的汪洋,像一个迷失在沙漠中的行者,无助又感伤,大叔是走累了,我想。

午后,人渐渐多了起来,有牧人,亦有散客,几匹骏马扬鬃竞飞,疾驰而过,羊群踟蹰在远方,像白云一样飘忽不定。归途,大叔一直弹唱着都他尔,毛驴车吱呀吱呀的,我有点想家了。

此后我便一直待在牧场里,他的外孙女谷丽隔几日就从天边送来干粮、果干,陪我一起品尝草原的甘甜、马背上的牧笛。战友们回来后,一个班开怀畅饮,夜夜火光冲天,“冲天”这个字真是恰到好处,干渴的柴木遇到火,嗞啦嗞啦的,仿佛要把天边点着,热情已经引燃了沧海。父亲很反常地抽着烟,让我顿生一种莫名的距离感,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严厉自律的父亲吗?我的心隐隐痛了一下。临行前一天,他仍旧以逃离者自责着,战友多是安慰,扎根边疆也好,身处内地也罢,都是为了生活。薄暮时分,琴弦上激荡着离愁别绪,热情的战友、村民和我们一一相拥,虽然语言偶有不通,但感情是相通的,小谷丽把身子紧紧贴在外公腿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们,篝火燃亮了草原,映亮了她的眸子,盛情的酒香像甜美的记忆一样飘荡在夜空,天山脚下动人的民歌久久不忍散去……夜已三更,两分惆怅,一分痛楚。

翌日,大叔一早就把我们送到了汽车站,等车的闲暇,他们一直在谈论着什么,我站在路边,小谷丽似乎不会来了。

我从来就不相信大漠里还有我的亲人,是大叔偷偷告诉了我真相:二十多年前,他和父亲都是驻守新疆的军人,同在一个班,在一次执行任务的过程中,他们在大漠里迷失了方向,后来分组突围的战士都逃出了沙海,只有老班长一组2人不幸遇难,“正是老班长在关键时刻把有限的水都分给了我们,才使我们熬到最后啊!”大叔回忆的时候仍充满自责,找到老班长尸体的时候,原来粗壮的山西汉子竟干瘦如柴!那时候父亲年龄最小,哭得也最凶。为纪念他们,部队在遇难地用几块石头堆起了一座纪念碑,是路标,更像灯塔。水落石出的那刻,我的形骸和思维都缄默了。

脚下的小花,泛着幽兰,和我一起缄默。

下一次来的时候,我应该带上一束鲜花。

大叔说,后来父亲退伍回老家,其他战友选择在新疆陪伴长眠的战友,所以他常感自责。在列车上,父母对于大漠里的事绝口不提,我知道他们从大漠带回了一些种子,西行前,父亲也在西岭沟收集了不少种子,我想前者是一份纪念,而后者是一种祭奠吧!就像泛黄的相册代表父亲的思念,边陲笔直的白杨象征精神的高度。多少年来,一代代的建设者响应号召,前仆后继来到茫茫戈壁沙海,亦兵亦农,呕心沥血,有的献出了青春,有的在这里扎根,有的甚至献出了生命,他们用汗水滋养荒漠,以最美的年华献身国防,生活可能是清苦的,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他们活得比任何人都充实。

——正因为如此,边疆才如此壮丽,家园才如此安宁,祖国才如此辽阔。

列车快要出疆了,我们的旅程也行将结束。沿途迅速后逝的风景如过眼烟云,窗外的人间烟火由疏及密,“长河落日圆,大漠孤烟直”,我竟开始莫名其妙地追问自己:我到底是从荒凉驶向了富庶,还是从富庶驶向了荒芜?

当年安葬好父亲后,直挺挺躺了好多天,我终于有气力和勇气翻出他从新疆带回的“种子”,想撒在他裸露着鲜活黄土的坟边,谁知里面竟是一捧黄沙!

我恍然大悟,其实父亲并没有走,他一直在新疆,和老战友们戍守边关,促膝长谈,载歌载舞……即便他按照风俗葬在了西岭沟,他的思念,他的牵挂,他的灵魂,一直萦绕在大漠深处,老班长朴素的坟茔周围,种子飘着飘着就成了一片树林,流沙流着流着就成了就成了一汪湖水。种子,流沙,都是思念的颜色。

此去经年,我时常想起小谷丽那幽蓝色的眼珠,它像一泓汪洋,一颗大漠的泪珠。

来源:西安晚报 作者:房臣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