岂独见于蓍龟耶——将相河《花赋》作品读后感 | 商洛日报

  辞赋肇于战国,昌于两汉。司马相如、扬雄、班固、张衡四大家鸿篇传世,范式千秋。此体对仗精工,声律婉转,用典渊雅,铺陈宏赡,形制端严,气势磅礴,历来为雅士所重,名篇迭出,蔚为大观。历千载风霜,古赋之风骨意蕴不曾衰减,至今犹令当世好文者倾心追慕。

  余同窗赵君光耀,职掌铨选,公务之余,雅嗜花木。君取南水北调沙河渡槽河流之一“将相河”为笔名,潜心作花赋,积稿近二百篇,《玉簪》《木槿》《梅花》《狗牙花》诸作,琳琅并呈。其花赋如古木萌新枝,唤醒国人血脉中沉潜之古典雅韵。篇篇融草木意趣、岁月襟怀,或托群芳以明志,或借名卉以颂德,或循四时而悟理。展卷品读,如饮醇醪,如沐春风,清韵沁心,回味悠长。

  古贤论赋,以“铺采摛文,体物写志”为宗。赋重文采,崇声律,气象万千,格局闳远,尽展汉文之美,亦为历代士人精神之写照。将相河《玉簪花赋》,实为当代仿古辞赋之翘楚。一文兼状物、引典、品花、阐理诸长,文辞清隽,立意幽远,文美与思致兼备。君深通古赋法度,又融今人之视角、济世之情怀,于传承中锐意出新,为当代辞赋的赓续发展躬身实践,意义不凡。

  文章落笔于大暑时节园间初见玉簪之景,描摹花叶姿态,慨然叹世人步履匆匆,无暇赏览,通篇遂定清幽淡远之基调。行文间援引先贤诗句,由仙簪化花之逸事拓开境界,脱单纯写景之囿。继而梳理玉簪品类的古今品评,借古人品花准则道出“品花即是品德”的真知,不断深化主旨。作者提炼玉簪孤高、清贞、果决三德,将花格与君子德行相融;又结合黄庭坚半生坎坷的仕途际遇,解读其咏花寄怀的深意,达成花、人、情志三者浑然合一。文末慨叹今人重观赏、轻内蕴,不解花木本心,更衬得玉簪品性历久弥坚。作者以玉簪为喻,由眼前草木落笔,延伸至历代文人风骨,最终升华至人生大道,将传统咏物文“托物言志”的精髓发挥得淋漓尽致。文中兼采文史考据与个人体悟,文采斐然,义理沉厚,耐人再三涵咏。

  光耀兄刊于河南日报顶端新闻之花卉赋,凡近百篇,皆匠心之作。其笔触细腻灵动,绘百花百态,复配实景图影,文景相衬,赏心悦目。每篇前置按语,叙创作缘起,数语之间,便引读者步入花木佳境。《玉簪花赋》有云:“玉簪之形,殊有可叹者。其茎修长,若长颈鹿之颈,亭亭而立,不倚不傍。花苞初结时,宛如白玉搔头,敛而未发,含章内蕴。及至夜气初生,明月在天,则次第舒放,芬芳四溢。花瓣六出,作漏斗状,中吐黄蕊,七须环列,巧夺天工。此花入夜而开,向月而荣,不与群芳竞日,自有一种孤高之气。”生动形象的描摹,画面跃然纸上,令读者如临其境、如见其花。

  君善融典故风物入文,令笔墨底蕴深厚,契合世人崇文尚雅之趣。观其《喜马拉雅猴灵花赋》:“是花也,其形若猴面,黄裳紫斑,嫣然有憨态。远望之,如群猴嬉戏于宝塔之上;近视之,则花脉宛然,似笑似嗔。藏人谓之‘菩萨树’,言其有灵,能祛疫疠,兆丰年。余立于花前,忽忆少年时仰望珠峰,以为人生当如攀援,步步向上。今见斯花,伏地数十年,一朝绽放便凋零,乃知天地间自有大美不言,何必皆以高亢为志?”文状花之憨态,兼述边地民俗传说。忆少时壮志,悟草木真意,虚实相生,古今互照,文史气韵充盈其间,读之引人深思自省。

  诸赋篇首按语,清丽婉转,意趣绵邈,足见作者古文功底之扎实,生活体悟之真切。《合欢赋缘起》不足五百字,以“缘起”为线索,从途遇花木、知己闲谈,到征引典籍、化用诗词,终由花悟情,由情入理,章法圆融,层层递进。结句云:“合欢之合,非独儿女情长之欢,亦是人间相逢之暖。”跳出寻常咏花窠臼,意境豁然高远。

  其行文文白相济,清畅自然,雅俗共赏。“随步履而逢,牵心绪而思”“柔丝垂缕,粉韵含香”等句,凝练存古意,浅白合今情。文中援引《古今注》《本草经》及温庭筠、李东阳诸家诗文,用典妥帖,绝无堆砌滞涩之弊。间作对仗工整,往复咏叹,更添声韵之美。作者细察合欢“昼舒暮敛、朝开暮合”之性,引申相依相守之喻;又以艳卉、劲木相较,凸显其清和恬淡之质。借旁人之语生发沉思,转折委婉,情致真挚。诚如其言:“一花一景,一语一念,皆为时光馈赠。”这一篇篇花木短章,亦是岁月与温情凝就的佳作,一如合欢花叶,朝暮开合间,藏着对生活最温柔的热忱。

  再览《梅花赋》开篇按语:“夫梅花者,天地之劲骨,岁寒之精魄也。昔邵雍演易,以‘梅花’名其术,盖取象于阴阳推迁之际,寓理于数术变通之间。其术幽深,其理玄微,然梅花之神,岂独见于蓍龟耶?今试以梅为经,以象为纬,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作《梅花赋》以明其志。”文字高古端凝,文白相生,深得宋代文赋神韵。起笔以“劲骨”“精魄”为梅立魂,气格苍劲;继而关联邵雍梅花易数,将草木物象与象数义理巧妙结合,足见作者贯通文史、思辨求索的用心。“阴阳推迁”“数术变通”对仗工整,反问之语灵动跌宕,平添理趣。收尾化用司马迁名句,立意从咏花、论术拔高至探问天人之道,格局阔大。全篇仅有些许细微缺憾:“蓍龟”一喻稍显陈旧,结句直抒心志略少含蓄,但瑕不掩瑜,足见作者深谙古典学术与为文之道。

  赵君学识淹博,笔力雄健,才思迅疾,同辈之中罕有其匹。丙午仲春,余与君相会于呼和浩特,席间偶闻扎蒙蒙花之名,君灵思顿生,须臾即成《扎蒙蒙花赋》。其文曰:“扎蒙蒙花之用,不在风雅,而在生计。草原之上,羊肉为主食。羊肉鲜美,然膻气亦重。扎蒙蒙花正是克膻之神器。牧民炖肉,必投一撮,肉熟之时,花香与肉香交融,膻味尽去,只余浓醇。此花又助消化,草原苦寒,食肉多者,赖此花以运化。是知南人食花,是锦上添花;北人食花,是雪中送炭。”寥寥数语,描摹北疆风物、牧民日常,质朴而见真淳,接地气而不失巧思。

  一花藏一世界,一赋寄一片心。光耀兄以花木为媒,以辞赋为器,行吟于市井山野,落墨于晨昏朝夕。不逐浮名,不媚时好,于闲居中寄情草木,于笔墨间坚守文脉。笔下百花,既有江南之温婉灵秀,亦有北疆之质朴坚毅;既见名士风骨之清标,亦藏乡野烟火之本真。

  在白话文学盛行的当下,古典辞赋早已不复古时盛况,潜心钻研、躬身创作之人愈发稀少。而光耀兄守得住寂寞,耐得下纸笔,以近二百篇花赋为卷,令古奥文体重焕生机。其写花也,不止绘形咏香,更探其根、悟其魂,融地域风物、民俗人情、人生哲思于一炉,使辞赋跳出书斋,贴近俗世,直抵人心。

  草木无言,岁岁枯荣有序;辞赋有魂,文脉代代相承。愿赵君笔耕不辍,撷四时芳葩,续写锦绣篇章。他日清风拂原野,明月照轩窗,百花入赋,字字流芳。千年辞赋一脉,赖君接续,于新时代沃土绵延生长,道韵恒存,芳声远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