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琼:一个老道外人的逝水流年|龙头新闻全媒体

在谈论起熟悉的哈尔滨老道外时,吴琼提到了在帕慕克小说《伊斯坦布尔》中经常出现的一个词:呼愁。在土耳其语中,“呼愁”意为忧伤,但又不是一个人的忧伤,而是数十数百万人的群体忧伤,一种“排山倒海般的乡愁”。

有人说:“伊斯坦布尔就是帕慕克,它的命运就是他的命运。”对于吴琼和无数和他一样的老道外人又何尝不是如此?“我慢慢懂得,我爱伊斯坦布尔,在于她的废墟,她的‘呼愁’,她曾经拥有而后失去的荣耀。”帕慕克口中对于伊斯坦布尔的这种情感,与吴琼对于老道外的情结,并无二致。

这些年来,吴琼一直尝试用各种方式,抢救和打捞自己生活过和记忆中的老道外,摄影、写书、拍纪录片……2012年,他出版了摄影作品集《流光碎影·百年老城》;2015年,他的摄影组照《最后的老道外》参加台北国际摄影博览会,获最佳摄影师奖;2018年,他又参加了“平遥国际摄影展”,大获好评……而这些照片,仅仅是他这些年拍摄的关于老道外十多万张照片中很少的一部分。

他所做的这一切,目的只有一个:留住老道外,留住那些人间烟火、市井百态,至少是在记忆里,不要让它们消逝得太快。他就像是当年那个试图从江水中掬起一捧月光的少年,指缝间流淌的,都是寄予着深情与热爱的逝水流年。

少年


在很多时刻,一个人对于一座城市念念不忘,是因为他曾爱上那里的一个姑娘,他的年少时光是在那滴水的屋檐下度过的。

——许知

生于上世纪70年代初的吴琼,小时候住在哈尔滨道外江坝外毛织厂附近的姥姥家,是一个紧挨着铁道的二层小红楼,院门出来就是火车道的路基,小吴琼最喜欢做的,就是踩着铁轨在上面走来走去,到了晚上,也习惯于枕着火车的轰鸣声入睡。

他印象最深的,就是家附近的北十九道街的冰窖,夏天时每次路过,小小的他,都喜欢在那瓦凉瓦凉的空气中站上一会儿,以至于多年以后,当他看到《百年孤独》开头时提到的观看冰块的场景,都会感到那样的熟悉和亲切。

家在江边,上学也在江边,姥爷还是江上跑货船的水手,吴琼却一直没有学会游泳,但他最喜欢看的,就是同学们从桅杆上往江上跳,“冰棍式”、“俯冲式”……如果没落好,肚皮啪啪地拍到水面上,常会逗得岸边的吴琼笑得前仰后合。一个人的时候,他则喜欢静静地坐在岸边的台阶或栓船的铁墩上,看江上船来船往,汽笛声声,想着少年心事……“现在的松花江,已经很少再能看到跑船了。”

虽然从家到学校并不需要坐摩电,但吴琼还是喜欢和同学们一起扒摩电,因为可以像《铁道游击队》中那样,一手扒着摩电,一手把敞怀的衣服迎风张开,仿佛自己是个英雄……

吴琼经常去的,还有二十道街的靖宇公园,经常会和小伙伴一起,从公园后边跳进去玩。那个时候的靖宇公园,还养着猴子、孔雀等小动物。他至今还记得,有一年猴山里的好多猴子都跑了出去,甚至有些还跑到他家的院里,大人们纷纷帮着抓猴子,他们则蹦跳着在一旁看热闹……

那时候的大院,真的好热闹啊。只要不是冬天,几乎所有人都会在院里活动,大人们下棋、打牌、聊天,孩子们弹溜溜、扇啪叽、放风筝……赶上谁家刷房子、脱煤坯,往往都是全院上阵,“小孩子最喜欢帮人包饺子,因为包完可以跟着大吃一顿。”

最热闹的还是结婚,都是在大院摆席,都是向各家借桌椅、碗盘,为了事后能认出是谁家的,还都会贴上各家的名字。

这些记忆中的场景,当时只道是寻常,如今想来,却仿佛有一种隐隐的痛:那个少年,那个老道外,都留在了回不去的时光深处。    

情结


每一个人,身上都拖带着一个世界,由他所见过、爱过的一切所组成的世界,即使他看起来是在另外一个不同的世界里旅行、生活,他仍然不停地回到他身上所拖带着的那个世界去。

——列维-斯特劳斯

吴琼说:“老道外不同于哈尔滨其他地区的,就是市井文化、大院文化,这种浓浓的烟火气,让邻里之间更亲切、更热情,也是老道外人对老道外念念不忘的情结之所在。”就在前两天,他曾经跟一个朋友这样说:“走在道外的街上,心里是最踏实的,没有哪一条街道是我不熟悉的,甚至一草一木都带着熟悉的温度。”

吴琼开始拍老道外的动念,缘自2000年左右与当年十中校友的一次重逢。当时他们都已经搬离了老道外,但一聊起老道外,便都眉飞色舞,有着说不完的话。那个校友告诉他,自己虽然是单休,但每逢休息日,都会特意领着孩子坐公交回老道外转转,到北三吃点儿小吃,去三八饭店吃根冰棍,在老院子里面转一转,到江边坐在铁墩子上吹吹风……

跟同学的这一番对话,“一下子把我对老道外的情感,上升到了情结,我觉得自己有必要做些什么。”他开始有意识地拍摄老道外,采访老道外人,记录老道外人那份共有的乡愁。

在《城市的世界》中,作者安东尼·奥罗姆说了一件事:帕特丽夏和儿时的邻居惊闻老房子即将拆除,立即动身,千里迢迢去看一眼曾生活的地方。他感叹道:“对我们这些局外人而言,那房子不过是一种有形的物体罢了,但对于他们,却是人生的一部分。”在拍摄老道外的过程中,吴琼也遇到过同样的情形。那是2016年道外大拆迁的时候,吴琼在浴海街51号院拍摄,遇到一个90多岁的老人,领着一家好几代的孩子在院里张望,一打听才知道,原来老人上世纪40年代的时候,曾在这里居住,听说这里要动迁,特意赶回来领着孩子看看当年住过的老房子。

像这样的人和事真的是太多了,吴琼说有一个浴海街33号院住过的70多岁老人,虽然早就搬离了老道外,但至今整条浴海街当年哪门哪户都是干啥的,都能说得明明白白。还有一个60来岁的老道外人,因为申请下了廉租房搬到了江北,但每周必有一次要回到道外,找一家小饭店,找人喝喝小酒聊聊天。但又不敢多回来,因为每次来回船票就要4块钱。这就是很多老道外人的苦乐年华,一面是困窘的状态,一面是不舍的深情,万般滋味,皆是生活。

这也坚定了吴琼拍摄老道外照片和纪录片的一个理念:民生,永远比风情更重要。

2015年,吴琼在中华巴洛克,办了一整条街的老道外摄影展。很多老道外人都闻讯赶来,在照片上寻找着自己的身影,辨认着自己居住生活过的大院和街道,和过去的自己、过去的生活合影留念……

伤逝


回忆是一条没有归途的路,以往的一切春天都无法复原。

——马尔克斯

2016年的道外大搬迁,让吴琼意识到拍摄的紧迫性,因为随着原住民的搬离,那个人文意义上的老道外恐怕就要一去不复返了,为了把老道外的风情过往记录下来,吴琼“每天穿行在老城区的这些街院里忙着记录它最后的时光。”有人说他是“抢救式拍摄”,但吴琼并不认可:“该逝去的终将逝去,我能做的,只是在底片上保留下即将逝去的味道。”  

在采访和拍摄的过程中,有一段让吴琼最为难忘的记忆,至今想来还颇为伤感。有一天他来到靖宇街上的一个大院拍摄时,正好有一家的女主人从屋里出来,知道他要采访拍摄,热情地邀他进屋。他们在外屋里正聊着搬迁这些事,吴琼忽然听见里屋传来一阵阵的长吁短叹,忙问女主人是怎么回事,女主人说:“唉,是我老伴,老房子住惯了,听说搬迁,这几天正闹心呢!”吴琼说想请他出来,给他们在老房子拍个照留个纪念,老爷子才不情不愿地走了出来,也并没有说太多话。但在只言片语中,吴琼也了解到,原来老爷子当年在道外基建工作,还是个小头头,就因为喜欢道外的老房子老邻居,一直都不肯在其他地方买房。这次搬迁势在必行,他实在舍不得离开这里,心情一直很郁闷,不但不爱说话,甚至连楼都不怎么下了。他本来心脏不好,曾做过两个支架,前几天突然心难受,又做了一次支架。

跟老夫妻告别之后的那几天,吴琼因为忙着拍摄,一直没有时间把照片冲洗出来送给两位老人家。几天后,当他再次路过那个大院时,突然发现院门口挂了纸幌、摆着花圈,当时他的心里就咯噔一下,心想:“不会是那个老爷子吧?”走近一看,真的是不幸言中。

吴琼再次踏进了他的家门,看见他的遗像,代替了两窗之间原本猫戏牡丹的挂历,吴琼恭敬地鞠了三个躬,“向他、向这所老房子、向这片老城区。”

当年和吴琼一起拍摄老道外的,还有黑龙江日报摄影记者王丰,当时的王丰已是癌症晚期,但还是强撑着身体每天坚持过来拍摄道外搬迁倒计时,经常是夫人在一旁搂着他,每拍完一张照片都要靠在线杆上休息好一会儿。

吴琼说王丰曾有一个愿望,就是将大家共同拍摄的道外六道街的影像,拼成整整一条街,就在六道街上原址展示。这个愿望最终没有实现,物是人非,昔日终究无法重来。

不过吴琼在拍摄纪录片时,也在有意识地做这样一件事:就是将他拍摄的场景照片,放大后一一挂回原址,有的还让当年照片中的人再一起来合照。他说:“我就是想通过这种方式,让更多的人知道,原来在这样的街道、这样的房子里,曾经住着这样一些人,有着这样的生活……”

 (文中照片均由本人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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