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过红水河的雅玛山花
新河池客户端 2019-04-26 08:45:54

“雅玛”是广西都阳山脉七百弄大石山区的一座高坡。在布努瑶语中,“雅玛”是“至亲至爱”的意思。雅玛坡下,有一个叫做山脚的圩镇,红水河如金鳞巨蟒从圩镇边呼啸而过。

千百年来,布努瑶蓝罗蒙韦布努四大家族,就居住在雅玛坡一带的深山老林里,期间演绎的故事,犹如汹涌奔腾的红水河撞击岩壁溅起的浪花,晶莹剔透,耐人寻味。

一百多年前,在雅玛坡附近的茅草坳瑶寨里,蓝氏家族出了一个名叫阿光的猎手,他手头的弓弩可以百步穿杨,被他追杀的野猪山猴,基本上是没法存活下来的。阿光又是这一带的布努歌王,每年的三月,他的歌声萦回山巅,催醒了千山万弄的山花,直惹得十里八乡的瑶家女孩梦里留香。

一天,阿光去山脚赶圩回来,他爬上高高的雅玛坡。此时,红色的夕阳慢慢地沉下西山,余光染红了天边。正是三月春花烂漫的季节,雅玛坡上的山花争相开放,五彩缤纷。山风吹来,那些纷纷剥离花朵的花粉四处飘飞,散发着阵阵清香。

阿光坐在一块大石头上,迎着沁人心扉的山风,唱起了布努世代相传的布努瑶情:

嘟喂——

山风多么的温馨耶,

它把芬芳的花香吹到我的心房里喂,

芬芳的花儿耶,

你在哪个地方开盛开耶……

这时,一曲清甜的山歌,从对面坡的山坳上飘飞过来:

妹是那朵鲜艳的山花哎,

是山风把妹的芳香吹上了空中,

要是蜜蜂有意采花蜜耶,

这朵花儿在静心等候耶……

这是一位年轻女子嘴里飘出的山歌,声如夜莺,在山林啼鸣,亦似清泉在青石上轻流。

唱了多年山歌的阿光,还是头一次听到这么美妙叠韵的歌声。那个傍晚,就在那个叫做雅玛的坳口上,二十三岁的阿光和十七岁的蒙氏妹阿美,以歌相会了。一段红水河畔雅玛山坡的爱情故事,就这样拉开了序幕。

自从遇上了阿美,阿光的歌海波澜起伏。每逢山脚圩日,勤劳的阿光都挑着山货去赶集。每次赶集归来,他都为阿美买来一些漂亮的头巾和丝线,还有那一颗颗亮晶晶的珍珠和明晃晃的胸佩银月环。雅玛坡,成为阿光和蒙氏妹阿美邂逅的乐园。

布努瑶男女相爱了,他们会相约赶圩,在圩镇上买东西相赠定情。令人不解的是,无论阿光怎么邀约,阿美就是不愿意和他一起去赶圩。每次见面的时候,阿光都会给阿美描述那熙熙攘攘赶集的人儿,在河边草地上脱缰飞奔的马儿,还有那些振羽飞翔的白鹭。阿美最想听的,还是关于山脚街边那条奔腾不息的红水河。因此,每次阿光去赶圩,都得观察红水河上的每一个浪潮,每一艘划过河面上的船只,艄公背上闪耀着汗珠,都变成了阿光嘴里的山歌:

山歌为什么这么清甜耶,

那是船夫背上幸福的汗珠;

为了心中的花朵更加艳丽耶,

哥哥再苦再累再流汗水,

心里也是多么的甘甜……

此刻的阿美,依偎在不远之处的大石头上,她细心地倾听阿光嘴里飘出的每一句山歌,感觉就像被酒浸泡了的葡萄,浓醇而甘甜。相爱的种粒在彼此的心中膨胀。转眼间,两人的爱情历经了半年。有一天,阿光提出要拎烟酒去阿美家“赶坡”(布努瑶的民俗,相恋中的男方到女方家做客)。话刚出口,阿美的泪眼就迷离了:

聪明的阿哥呀,难道你还看不出?

妹是被马鬃套住了脚跟的画眉,

再美的山林高岗,那也是别人的天地,

笼里的画眉也唱不出欢快的歌声呀……

言外之意,阿美已经是被人定了亲的女人。定了亲的女孩,不容得别的男人再去他们家里赶坡。为何他们每次邀约,阿美都要选择在掩人耳目的地方?为何阿美从来不赶圩逗情?此时,阿光才醒悟过来。原来,阿光日思夜想的阿美,在她还没出生之前,已经被邻村的罗氏定了娃娃亲。在那个年代里,谁要是去连结别人定了亲的女孩,轻则倾家荡产,重则被族人推进深渊命殒坑底。然而,巨大的石块,也压不住两颗膨胀的种芽。在一个月圆风清的夜晚,阿光和阿美依偎在雅玛坡的巨石之上,彻夜不归……

四个月后,还未跨过罗氏门槛的阿美,身子有了些微凸了。纸是包不住火的。阿美不正常的身段,被家族人看穿了。族人逼着阿美,让她说出肌肤相亲的男子是谁。阿美死活都不愿意,于是就被家人五花大绑,吊在祖堂大梁之上。任凭鞭子怎么抽打,阿美都强忍着心身的剧痛,未吐出阿光半个小名。当年,罗氏家族是七百弄一带势力最大的。当他们知道未过门的媳妇已经怀有身孕的事情后,更是恼羞成怒。罗氏家族放言,要是蒙氏家族查不到与阿美肌肤相亲的男子,罗氏家族将会扫平蒙氏山寨。

在这个紧要关头,蓝阿光——这位七百弄瑶寨里最为有名的猎人歌王,身背弓箭,出现在蒙氏家族的寨子里……

阿美得以解开了绳索。

再强悍的茅杆,也难抵挡疾风劲雨的暴虐。阿光和阿美在园子里的种粒刚刚冒出芽尖儿,就这样被无情的鞭子摧残了。

蒙罗家族合二为一,他们召集了几百号人,来到了蓝阿光居住的茅草坳。霎时,山寨挤满了黑压压的抄家兵丁。蓝氏家族刚刚迁入七百弄山区,没有太大的势力,他们不敢和蒙罗两大家族对着干,只能低头认错。阿光的房叔兄弟杀猪宰羊,大摆宴席,向蒙罗两族人道歉说不是。为了表示蓝氏家族没有包庇阿光,族人兄弟把他吊在梁上抽打。大家都明白,只有这样,蓝氏家族才能逃过被抄家的厄运。

看着蓝氏家族还是有诚心认错,蒙罗家族给蓝氏放低了赔偿的条件:一是按照定娃娃亲时三倍的数量,赔偿罗氏家族定亲的酒肉和大米;二是蓝氏家族必须按族人的规定,把阿光带到寨子中央的大榕树上吊着十天,在这十天之内不准喂食灌水,要是十天之后,阿光还能有气,罗氏家族可以把蒙氏妹转嫁给他,不再追究蓝氏家族的任何责任。

在布努瑶历史中,从来还没听说过有哪位男人能逃得过残酷的吊刑。这不是明摆着把蓝阿光往死里吊吗?

在一个风高月黑之夜,阿美偷偷跑出山寨,摸到茅草坳寨子里,爬上高大的榕树上,解开了吊着心上人的绳索。

那一夜,阿美不知从哪里来的气力,她把遍体鳞伤的阿光背在后背,赤脚踏过湿滑的羊肠小道,翻越了雅玛坡,来到了山脚圩镇。天刚蒙蒙亮,船夫还没有到船上来,这对饱受折磨的恋人,为了逃脱族人的追捕,手牵手跳进了奔腾翻涌的红水河……

也许是上苍的怜悯,正在阿光和阿美筋疲力尽之际,有一截顺流而下的大木头向他们漂过来。雅玛坡的两朵山花,如比翼双飞的彩蝶,着附在大木之上。他们漂呀漂呀,漂流了好久,终于在河对岸一个叫做弄斐的下游地方,靠上了岸。

当蒙罗家族追到山脚的时候,听到一男一女投河的消息,就转头回到了山里。他们坚信,红水河山脚段,水流湍急,阿光和阿美已必死无疑。蒙罗家族和蓝氏的家族争端事件,也就不了了之。

阿光和阿美定居弄斐,他们筚路蓝缕,过起了与世隔绝的田园生活。为了掩人耳目,阿光把自己称为蓝翁。为了不暴露自己的行踪,他每次出山赶圩买盐,在路上与人照面,都和路人说自己是蓝翁。三年之后的一个春天,蓝翁和蒙氏妹阿美的儿子阿应呱呱坠地了。深山老林里的弄斐,迎来了人类新生命的第一声啼叫。他们爱情的之花,结出了甜美的果实。

这段故事里的阿光阿美,就是我血亲的太祖。

蓝翁氏四代单传,一直到了第五代,才多生了我爷爷蓝阿若和胞兄蓝阿鲁两位兄弟。扳指细数,先祖阿光阿美携手漂过红水河的故事,已逾越了一百八十多年的光阴。今年春节期间,中国妇联约稿,让我写一篇关于瑶族爱情故事以及传统家风的散文。我思索了几天,于是选定了先祖阿光、阿美凄美的爱情故事,融合了雅玛山坡茅草坳七代的优良家风,写了《茅草坳的风》这篇散文。

尘埃落定,世间太平;红水河畔,歌声振樾;百里画廊,山水欢歌;壮美瑶山,正昂首阔步,跨步腾飞!公元2019年3月22日,应《河池日报》邀请,我与一帮文友到大化瑶族自治县参加“聚焦瑶山看变化”采风活动。采风团乘着渡轮,在大化红水河百里画廊上览胜。奔腾的红水河被拦河筑坝,形成了梯级电站,昔日汹涌狂傲的性格已变为平定缓和。红水河地段的弄斐大地被淹没了,已化成了明镜般的湖泊画卷。当游轮划过先祖漂过的地段湖面,一曲曲浓醇的山歌,伴着红水河两岸盛开的木棉花香,荡漾在山水之间:

大化是个好地方,

山清水秀好风光;

遍地风景美如画,

瑶乡处处是天堂。

阳春三月到瑶乡,

遍地都是对歌场;

山唱水唱人欢唱,

声声高歌党中央!

古老的曲调,合着清新的词风,合成一坡绮丽芬芳的雅玛山花。花香伴着清风微微拂来,沁人心扉,令归乡的游者心潮起伏,潸然泪下。此刻,我感觉自己就是一朵蕴育待放的花蕾,或者是一片衬托山花的叶片,正安详地着附在游轮之上。也许是机缘的巧合,在渡轮上的我,恰好收到了一个令人舒心的信息:瑶鹰,您的长篇散文《茅草坳的风》,已编入中国五十六个民族爱情、家风故事的典籍……(作者:瑶 鹰 编辑:杨 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