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 超

我有一个秘密,藏在遥远的昨日/我有一段回忆,刻在岁月的风里/有一天我轻声将你唤起/我们在来的路上相偎相依……

在我的故乡流传着这样一首歌谣,它令我着迷。我并不理解它的确切寓意,但依旧醉心于它慷慨的旋律和那份说不出的庄严魅力。

关于生命的跋涉,历史的源流,一直都吸引着探索者的目光。沿着时间的河床,我试图追寻那些消失在历史风烟中的身影,探听岁月深处的跫音。

岁月的深处是一页白纸,老人们对此深信不疑。他们从襁褓中启程,辗转于四季的流光,在记忆的白纸上赫然洒下了人生旅途的一幕幕辛酸,任它们在记忆里风干。

我曾不止一次问过老人们有关迁徙的往事,他们日渐衰退的记忆已无法将往日复原重现。我暗下决心,要找出我们卧虎村颠沛流离的悲欢过往。

八月是个残酷的季节。连日的风吹得北湾河两岸黄沙漫天,接着下起了雨。滂沱大雨三日不休,河水沿着堤岸疯长。朱李氏把两岁的婴孩缠上自己单薄的脊背就出了门。堤上,全村老少已集结完毕。放肆的河水一次次涌向堤岸,如红了眼的牛。谁也不知道赖以立足的方舟还能维持多久,雨仍未停息。

我曾翻阅过北湾县志,上面对这次暴雨记载翔实。半个多世纪以前那个漆黑的雨夜,成了卧虎村人迁徙的起点。时隔多年,我只能靠残存的史料和老人们日渐斑驳的记忆来还原一段关于漂泊的往事。但我知道,历史不会撒谎,和历史融为一体的先人更不会欺骗他们的子孙。沿着这条思路,我准备探访远去的先人。我知道这听起来有些荒诞,但我说过,先人不会欺骗他们的子孙。

探寻的足迹日渐深陷,往事也随着我的执拗从旧日时光的缝隙中缓慢升腾,终于变得清晰起来。

一九三六年八月十四日,卧虎村男女老幼涌向河堤向着未知的方向开拓生机。浩浩荡荡的队伍在河堤上蜿蜒,如一条负伤的蛇。朱李氏走在队伍中间,儿子北旺趴在她背上睡的酣然,蓑衣如一间空屋,筑起遮风挡雨的温暖居室。

在山脚下长大的北旺不知道故乡是怎样一个地方。母亲说故乡是一片大平原,长满绿油油的麦子、金灿灿的油菜花,北旺似懂非懂。他不明白的还有老人们教他哼唱歌谣时眼神中闪过的火焰,幽深而又旷远。那已是一九四四年的春天,但老人们仍清晰地记得七年前的那个下午。经过漫长跋涉回到故乡的村民举目四望,看到的只是荒草离离的褐色废墟,房屋的格局已再难分辨。大水退后的狼藉让生长于斯的人们几乎认不出了故乡!卧虎村人再度踏上离乡之旅,这一去就走进了旷日持久的硝烟中,也就是从那时起卧虎村人的灵魂深处逐渐被一首歌谣所占据。

卧虎村人在异乡落户,心中洒下了思归的种子。在每一个皓月当空的夜晚,在每个草长莺飞的春天,这粒种子便跌入了忧伤的土壤开出一串串殷红的花瓣。还有那首歌谣,起初北旺并不理解先辈们何以传下这样沉郁的歌曲。或许卧虎村的过往就是一段亘古不息的漂泊史,这漂泊起于何时,无人知晓。它汇入了历史庞大的流浪群体与盘根错节的往事交织出时空的帷幕,一切匆匆上演,又匆匆逝去,在后人的追寻与叹息中沉默无言。但现在他一定懂得了,跋涉伴随着生命本身,已成为一种生活状态,而他正是在这样的状态下一步步走向迟暮。一九四四年一个风雨如晦的夜晚,这群漂泊者踏上了永不回头的征程,连同他们遥远的故乡,悲欢的过往一起散入了历史的风中。

作为卧虎村人的后辈,我常常会无端地想起那些遥不可寻的往事。北湾河畔的卧虎村早已褪色成一个传说,那些看似离奇又疑点重重的遥远故事里,蕴藏着我们最深的记忆。虽时光流转,旧日斑驳,流淌在血液里的性格依然温热。因为这温热,卧虎村人虽散若星斗,也必将重聚一堂,虽山高水远,也定要千里相见。因为这温热,卧虎村人终将重返心中的乡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