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 飞

陈旺道:“老太太放心,这回呀,不但能考个举人,下回还能考个进士呢!”

老太太笑道:“老东西,越来越会说话了啊!好了,赶快干活去吧。”

家人们分头干活去了,中年夫人这才对老太太埋怨道:“娘啊,您老人家可不敢再和这些孩子家家的逗着玩了,您不想想,快过八十大寿了,给您备的拐杖您也不拄,万一您磕着碰着哪了,您那儿子回来我怎么给他交代呀!”

夫人就是陈星聚的妻子,娘门姓张。因为陈星聚在家是长子,且长年在外,所以,她带着孩子和老太太同住。

跟在张氏身后的是她的小儿子佑之和女儿秀姑,佑之十岁,秀姑却是刚刚过了三岁生日。

虽然个子已经长成,但仍然是一脸孩子气的佑之此时忙向老太太躬身道:“奶奶的身体健朗是儿孙的福气,但是奶奶以后还是要小心点才是,孙儿要奶奶活到一百岁呢!”

秀姑也挤进来抢着说:“我要奶奶活二百岁!”

老太太高兴了:“哈哈,我的好孙子,恁可是比你那爹强多了啊,你的话奶奶咋恁爱听哩?好,听我孙子的话,不过二百岁就不要了,就活一百岁吧!”她爱抚地在两个孩子的头上轻轻拍了两下又说:“恁爹就要回来了,三年前回来一趟,孙女连他爹的面怕都没见过呢!”

张氏忙接过话来道:“他不是忙嘛娘,再说这不是捎信要回来了嘛!”

老太太的语气瞬间缓了下来:“唉!按说也该到家了呀?该不是又有啥事了吧?”

张氏见老太太的情绪有些低落,忙安慰道:“放心吧娘,一定会回来的!”

佑之适时道:“奶奶,我再去孝台上迎迎我爹去!”说着就朝外走。

秀姑跟着大叫:“我也迎爹去!”说着也撵了出去。

老太太见状,急忙在后边撵着大叫:“慢点!别摔着!佑之,招呼着妹妹!”说完又回头对张氏说:“你看看,一说到爹把孩子急的!”

“娘!”随着话声,陈星聚的二弟星文、三弟星珠带着家人拥进了门,几个孩子叫着奶奶扑向了老太太,把个老太太高兴得合不上嘴了。

星文、星珠均已成家生子,但仍然和老太太一家三代同院居住,一个锅吃饭,三世同堂,其乐融融。

大哥要回家省亲的消息传回之后,兄弟二人自然高兴,每天早起,都要带各自的家人先到老太太居住的正房来,一是问安,再就是看大哥是不是夜里已经到家。

见大哥仍然未归,星文先道:“娘,大哥也该到家了呀?怎么?”

“是呀娘,是不是又有什么事耽搁了吧?孩子们天天在孝台上等,几天了,可到现在……”星珠也有些担心地问道。

老太太笑道:“娘还不急呢你们急什么?该回来的时候自然就回来了。我说老二老三哪,叫你们把咱养的那头猪杀了,你们杀了没有?”

星文回道:“娘,这些事您老人家就不要操心了,两天前就杀了!”

星珠也附和道:“放心吧娘,啥都准备好了!”

老太太沉吟片刻后说道:“恁哥这么多年没回来了,这次回来,咱家也算是个喜事不是?再加上他信上不是说还要给福子办喜事吗?福子的爹娘死得早,他从小跟着恁哥,不是亲生也算是了,福子娶亲也算是他这一辈人的第一宗事,俩喜事赶到一块了,咱得好好排场排场不是?”

张氏接口说道:“娘!他信上不是还说要给您老过八十大寿哩嘛,这又是一喜嘛,这回咱家的喜事可是赶一块喽!”

老太太大笑:“赶一块好!好哇!自他47那年出去,现今都55了,多少年没有这么喜庆了呀!”

众人见老太太如此高兴,便也跟着哄笑了起来,笑声溢出了这个小院,也溢向了这个平静的乡村。

下了官道,一条乡间小路从两旁的庄稼地闪出。

一辆驴车上,平民装束的陈星聚坐在车的前头,旁边的陈福挥鞭疾驰。

村庄的轮廓出现了,渐渐,一棵大枣树出现在了他们的眼里。“到家了,到家了叔!那不是孝台上的大枣树吗?”陈福兴奋地叫了起来。

陈星聚早已站在车上,极目远眺着前面的村庄,两行泪水顺着面颊淌了下来,他的嘴里喃喃念叨着:“到家了,终于到家了!”

夕阳把中原乡村的田野染成了一片金黄。

就在此时,佑之和秀姑在孝台上的枣树下举目眺望着村口。

秀姑回过头来问道:“哥,你说咱爹啥样啊?”

佑之被问住了。平心而论,他也真的记不起来自己父亲的模样了;自他出生以来,仅见过爹两回,在他的记忆中,爹的形象是模糊的,现在让他说爹是什么模样,倒也真太难为他了,因此就有些语塞:“咱爹……你想他什么样就是什么样吧!”

秀姑却仍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咱爹是大官,那他不是骑马回来就得是坐轿回来。谁的爹都没咱爹厉害,是不是呀哥?”

佑之无法回答,就有些不耐烦了:“咱等他回来不就知道了嘛!”

秀姑有些失望:“人家等了几天了,咱爹咋还不回来呀……”

两个孩子的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

陈星聚到家已经近一个月了。在这段时间里,母子重逢的喜极而泣,亲人团聚的其乐融融,夫妻、父子相见的天伦之乐,道不尽的别离,说不完的思念,成了这个院落里的主题;再加上当地官员、士绅和老亲故旧的登门拜访,陈星聚的回礼答谢,他觉得真的要比在衙门处理公务还要累许多。

转眼已快到中秋节了。也就是说,离老太太的八十寿诞越来越近了。八月十二,是个双日子,从陈家院里溢出的欢乐覆盖了整个村庄。

陈家几天前就发出了喜帖,要为已被陈星聚收为养子的陈福办喜事。村上的人都知道,陈福自幼父母双亡,是老太太把他从他爹娘的坟前领回家来,并指定长子陈星聚将他抚养成人后再让他归宗。那年小陈福才刚刚八岁。陈星聚道光二十九年中举后继续攻读在家,以期进京参加会试。恰在此时,距此不远的柏宁岗紫云书院派人礼邀他去担任书院的山长。陈星聚一是不忍拂了书院众学子的一番盛情,再就是也想寻求一清净之地温书备考,就在征得老太太的同意之后把家事托付给两个弟弟,自己则欣然从命了。而那时,小陈福就作为陈家的第一个孙子在老太太的膝下承欢,直至几年后盗匪四起,家乡不宁,陈星聚毅然返乡练勇时,陈福已经长成了一个半大小伙子了。再到陈星聚受命率领他所训练的乡勇剿捻守城时,毛头小子陈福已经不知什么时候偷偷练得一身武艺,能在之前和前来犯村的土匪刀枪相搏,并能在那时跟在他的身边保护他的安全了。陈星聚守城有功,被刘铭传上奏记功保荐授知县衔的同时,时年不到二十的陈福也被记了军功,并在陈星聚实授古田知县时获准随行赴任。因此,陈星聚此次为陈福娶亲,所有的亲眷故旧和本村乡亲皆以族中盛事相待,再加上陈福娶的媳妇还是从海边带回的“蛮子”,说出的话在这里的乡亲们听来恰如鸟叫一般,所以,除来庆贺的亲戚朋友外,来看稀罕的乡亲也从三乡五里赶来,本就不大的孝台陈村,此刻却如赶会般热闹。

陈家大门的门楣上,悬挂着一块“耕读传家”的匾额。

门外,鞭炮燃放出喜庆,唢呐班尽情地吹奏着欢快,吹唢呐的胖子腮帮子鼓起大高,汗水顺着脸直往下淌也顾不上擦。

大门上贴着“喜”字,门上挂着红灯。地上鞭炮燃后的纸屑散落了一地。看来喜宴已经进入了尾声,三三两两的亲戚朋友从大门里往外走着,不时有陈旺送客的声音从院内传出。

院里,家人们正在收拾着残席。

客厅里,老太太已经坐下,陈星聚和两个弟弟一起进来。在老太太的示意下,陈星聚在老太太身边坐下了。

老太太看到星文、星珠二人垂手侍立,就指着身边的凳子说:“恁弟兄俩也坐吧。”

弟兄二人这才应声坐了。

陈星聚看老太太高兴,就上前说:“娘,福子的媳妇还好吧?”

一说到孙媳妇,老太太就笑得合不拢嘴了:“好!好!跟着你跑了这么多年,这回总算成了家,也算给他早死的爹娘有个交代了!”说到这里,她突然想起了什么:“咋不见他俩呢?”

星文忙答道:“孩子们都去给他闹房了呢,别管他们了!娘,您老人家累了两天了,该好好歇歇了!”

星珠也道:“是呀娘,别累坏了身子骨儿,赶明儿咱不还得给琢之、佑之娶媳妇的嘛!”

陈星聚忙道:“他俩还小呢,让娘保重身体要紧。这么多年我不在娘的身边,多亏两位弟弟,当哥的谢过了!”说完就起身对两位弟弟躬下身去。

二人急忙躬身还礼:“大哥见外了!”

老太太见他们兄友弟恭,十分高兴,摇手止住道:“好了,星聚呀,你回来这么长时间了,前些日子天天只顾忙着迎来送往,接着就是办福儿的喜事,咱娘儿们连个拉家常的空儿都没有,现在消停了,恁弟兄们也都在,来,陪娘说说话吧!”

三人急忙躬身道:“是!”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