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
闽北日报 2019-01-14 09:22:52

故乡的老屋,是清一色的明、清建筑,从老祖宗手上承下来至今数百年,依旧精神抖擞。老屋全都坐北朝南,依着地形的走向错落有致地排列。村子的四周,群山碧翠,叠叠嶂嶂,一条小溪从村头的屋前,一路向西,贯村而过,古老的村庄生生不息。

老屋完全继承了老祖宗的嘱托,默默驻守在村庄,关注着世世代代的风云变幻,呵护着子子孙孙的繁衍生息。虽然每一栋老屋都独立地防火墙封顶,但它们之间又都有一侧小门互通,兄弟般手牵手,任凭风雨雷电,也可随意往来。所有的老屋都设有内外二重大门,全都条石为框,门楣高立,飞檐斗翘,气宇轩昂。两重大门之间,各有一个露天的院落,平时供住户堆放柴垛之用。进入内大门,每一栋老屋都是三进大厅,庭内雕梁画栋,美轮美奂。每栋老屋都有一个响亮的名字:“桂花苑”、“鸿门楼”、“上门楼”、“怀予厝”、“联公堂”、“端公厅”等等。

我家的老屋居于村庄比较中心的位置,叫“联公堂”,由一座三进大厝和一座附属小厅组成。厝屋的外大门面朝东南,“云汉为章”四个青石雕刻的阳文大字高耀门楣,三围各式砖雕精饰,松鹤祥云,花锦迭迭。“友以辅仁金兰同气,文能载道云汉为章。”古朴气派的门庭,彰显出厝屋主人崇文尚读,友仁事贤。厝屋建于清乾隆丙申年(1716),原为我们的太高祖、太学生旭晖、吉晖兄弟祖屋,后归我的太太祖民联公居住,而命名“联公堂”。

穿过内院进入内大门,是大厝的廊厅,廊厅之上是中厅和上厅,每厅之间,又各有一重双开实木大门当玄关相隔。玄关的背后都是条石铺就的天井,用于厅堂的通风和采光,天井两边各有厢房。中厅靠近天井的屋檐下,高挂着“贡元”、“岁进士”、“选魁”三块匾额,均为清朝乾隆年间所赐。在中厅的神龛之上,还高悬着一块“文蔚南山”的巨额牌匾,神龛两边各有一块丈余长的联板,上面贴着数十张写有“奉旨恩科钦授太学生”、“送入泮宫”等字样的“高中捷报”, 上厅的神龛则安有“天地国亲师”的牌位。

厅堂的柱子上挂满了与厝屋一样古朴的木刻联板,如:“启南山之秀 ,云霭烟光 ,尽是奚囊佳句;读东观之书,琅凾锦轴,莫非汉殿先资。”“真人品,原不易成,须向学问内频频练就;美科名,从无逸获, 且由德行中渐渐积来。”

从我记事起,老屋里就住着九户人家,都是民联公衍下的子孙,大家相亲相爱,共同簇拥着祖宗的香火。

我是在附属厅出生长大的。附属厅是二进的厅屋,进入大门也是廊厅,与廊厅相连是天井,廊厅二边的厢房是住屋,天井二边的厢房分别为二户人家的厨房。大厅的中堂上方悬挂着一块巨额牌匾,上书“笃厚栽培”四个鎏金大字,为杨中所赠,言表其在村中避难时得乡邻厚惠的答谢。大厅的后方还有一个小厅,可摆二张方桌,一口小孩身高般深浅的长方形天井临墙而建,每年农历七、八月田里的稻花鱼收获回来,就蓄养其中。这个小厅,也就被家人称为鱼塘间。

我家从祖上承下的老屋就在鱼塘间的三围。紧靠鱼塘的墙后是厨房,一台三大一小四口锅的大灶,占据了厨房一半的面积,灶台后紧靠后墙,安放有一口硕大的石缸,与灶台一般高,专用于贮存米泔水,厚厚的木板架在缸上,成为日常洗刷、备菜的案头。与之相邻还有一口大缸,都是整块花岗岩雕凿而成的,一道封闭的竹枧从墙后穿入,把引自大山的甘泉汩汩注入缸中,供家人炊饮洗刷。在厨房后墙紧邻泔水缸的地方,凸出的二块石榫上架着一个小木橱,三层分隔,用于日常存放碗筷、调料等物,橱门是细篾编制的纱网,既可防止虫子进入,又可保持橱子里空气通畅。在二口石缸的下面,沿着墙根有一条暗沟,一路穿房过屋直通屋外的小溪,洗漱台就架在后墙凸出的另外二个石榫上,洗漱后的污水照墙一倾,哗啦一声就流入沟内。

鱼塘间的两侧是二间正房,较小的一间用于吃饭,叫吃饭间,与吃饭间相对应,是我们一家人的卧室。卧室丈余见方,二层是一个比较低矮的阁楼。那是小时候我的天堂。一架笨重的斗梯,紧靠在一楼窗户旁的壁板边,稳稳地将一楼和二楼连接。二楼又隔为里外二间,外间有一扇窗户直对大厝的内院,里间则只有二块玻璃瓦透下昏暗的光线。白天,我许多的时间都在外间玩耍,晚上则和姐姐、弟弟一同滚在里间的床铺上。记得有一天,姐姐上床前没有洗脚,穿胶鞋的脚窝在被子里奇臭无比,我直接就和姐姐闹翻了。从那以后,再也不肯和姐姐同床睡觉,无奈之下,父亲只好在外间用凳子架了几块木板,于是,外间便成了我个人的自由空间。

那时候,乡下的孩子没什么玩具,借来的几本连环画就是至爱,什么《董存瑞》《黄继光》《邱少云》等,一借到手就藏在席子下的稻草里面,放学回来迫不及待地上楼,掀开草席摸出一本津津有味地看,总是要反反复复看上几遍了,人家催了又催才肯归还 ……

我上五年级的时候,小弟弟出生了,老屋再也窝不下我们一家六口。我的父母便与自家至亲商量,置换出一块地皮盖了一座四间屋的小楼。再后来,我们兄弟相继成家,父母又几经周折,购置了上下相邻的一栋濒临倒塌的老屋,拆除重建成一座独门独户的宅院,让我们兄弟生儿育女也有屋可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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