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大王,你不是玉女
闽北日报 2019-01-14 09:20:31

民国学者刘申叔对南北差异感同身受,曾感慨道:“南方之地,水势浩洋,民生其间,多尚虚无。”在他看来,南方水流纵横,山色清华,气候温润,在这种环境下,人的性情多柔婉、细腻。

刘申叔又说“北方之地,土厚水深,民生其间,多尚实际。”按照这个看法,“南男北女”的邂逅,似乎注定是一场爱恨情仇的“孽缘”。

遇到她之前,他完全无法想象世间还有人会如她这般随心所欲地存活于世。

她是一家外企高管,地道的北方女,留学海外数年,养成了非常直接简单的性格。

她直来直去,心有所想,会完全显示在脸上,毫不遮掩,完全不顾及任何外在桎梏,活得如山涧中滂沱而出的一股清泉,飞流直下,冲破山石跌宕阻碍,一路拼杀向前。

她的自在随性令他震惊,也深深吸引了他。

他祖辈定居闽越之地,生活就如同崇溪河水一样舒缓安静:每天按部就班工作,吃饭,读书,与友人喝茶,闲暇时去大王峰下侍弄一块小茶园。

对于这般恬淡无为的日子,他习以为常,性格也如闽越山水一般隐忍细腻。没有大喜大悲,恪守着一切本该的、注定的职责和本分。

直到那一日,朋友带她来买茶。他和以往一样,煮水捧盏,泡茶待客。

作为一个自幼浸淫在山水茶园的武夷山人,他看得出来,她对茶的喜爱是发自内心的;她对武夷山的喜欢,更是真诚的。

人总是为遇着相似的同类而欣喜。看着她的笑脸,不善言谈的他也很开心,慷慨地拿出当年的新茶馈赠。

她没有丝毫客套,开心地收下,仿佛那本来就是她的。一泡茶从浓烈到寡淡,他们的话题也遍及了那些曾经涉足武夷山的故人。

从陆游的“少读封禅书,始知武夷君”、到讨论朱熹的教育理念,再到感慨白衣卿相柳永的“六六真游洞,三三物外天。”

徐渭说:“遥知武夷曲,只在乱峰西。”就在一闪念之间,片刻饮茶言欢的相聚时光,对他而言忽然成了折磨。

“相对伊人坐,无处诉衷肠。”

她毫无忌惮的笑声在茶园回荡,也笑乱了他的心。他突然有了个疯狂的念头,想和她一起生活,在乡下找一处清净的房子,种茶,养鸡,喝茶,写诗,与武夷山水为邻,与清风明月为伴,恬淡度过余生。

在她离开的前夜,他反复斟酌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用毛笔写信,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她。

结果与他担忧的一模一样。她毫不遮掩的哈哈大笑,拒绝了这个在她看来很不现实的虚无提议。且不说世居北方的她根本忍受不了南方的潮湿黏腻,更重要的是她属于红红火火的名利场中人,脚踩红舞鞋风驰电掣,早已离不开繁华都市的喧嚣和诱惑,完全没有停下来偏居一隅的念头。

在她看来,他安静刻板,如大王峰一样扎根在武夷山,坚如磐石,挪动一寸就会瓦解粉碎。而她却不是玉女,不可能在九曲溪的淙淙流水间默默陪他到天荒地老。

她说:我不愿留给你任何虚幻的念想。这些年我去过很多地方,都是只此一回,绝不重蹈。我也见过很多人,一生只见一次。若是处处留情,恐怕也轮不到你。我们此生能够在这武夷山水之间喝杯茶,笑谈一回,足矣!

一杯残茶余温凉,南鹤北雁各自归。

她走了。飞扬的笑声随她的离去而消逝,丢下他孤独地在烟雨蒙蒙的武夷山里陷入长久的苦恼。

别后不知君远近,触目凄凉多少闷。渐行渐远渐无书,水阔鱼沉何处问。

夜深风竹敲秋韵。万叶千声皆是恨。故欹单枕梦中寻,梦又不成灯又烬。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食不甘味,敷衍人事,完全没了头绪。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更令他无奈的是,他心中的烈火没有被她的拒绝湮灭,反倒更加炽热。

他拉不回她,又不能随她而去:他舍不下温润的武夷山,放不下那一垄翠绿的茶园。

时光在无奈中一天天度过,他在大王峰下日日等待,等待她再次到来。他总是莫名执拗地相信,她总会来的。

一年又一年,春茶发了新芽,新茶烘焙出炉,带着武夷山巅的云雾芬芳,也带着他的心意,寄到了她的案头。

她收下茶,也只是淡淡道一声谢,再无多言。

……

一晃十年过去。她一直没有再来武夷山,他一直在茶园等待。

起初,他在等待她的再次到来;

后来,他等待的是一个缥缈的心愿;

再后来,他的等待已经成了习惯。

或者说,他已经搞不清自己究竟在等什么?他只是习惯在茶园里发呆,在溪边静坐,设想此刻的她在做什么?

更多的时候,他什么也不想,任由时光在自己呆呆的状态里流逝。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一个黄昏,他在崇阳溪边盘腿静坐,心里什么都在想,又什么都没有想。忽然,一个人影飘到近前,一言不发,只是安静地与他相对而坐。

她终于来了!

多年超负荷工作,她得了一场大病。直到躺在病床上,她才突然意识到似乎有什么事情不对劲。

她所供职的公司是一家上百年的奢侈品老店。在她之前,没有她,那家公司蓬勃发展;在她之后,也没有她,公司也不会倒闭。

所以她的存在,真的就那么重要吗?

几乎是在一念之间,她顿悟了。稍稍病愈,她便迫不及待地辞掉了工作,再次来到武夷山。

“是处红衰翠减,苒苒物华休。”惟有武夷水,与君常相伴。

他没有惊喜,因为早知道她终究会来。他说:我不是大王,你也不是玉女,所以我们之间没有任何障碍,可以携手山间,一起采茶种菜。

她笑了:你得陪我看岩顶的晨雾,听山涧的流水,教我认识那些名目繁多、品种多到数不清的武夷山岩茶……

他也笑:我们可以做很多事。

茶园斜垄荷锄归,窗下听雨品光饼。醉里簪花倒著冠,秉烛夜聊话朱子。

武夷山大概就是这样一个多情的地方,武夷山人大概就是这样一个多情的族群。

这里山水婉转,人情厚重,让你流连忘返,让你不得不再来,又来,直到为它停留……

(作者简介:烟子,女,独立作家,影视编剧。著有探险小说《穴十日》,《神经女生》。电影作品《毕业那年》,《终极匹配》,《谁动了我的梦想》,《台北插班生》。电视剧作品《我的土地我的家》,《战犯》,《我的援藏兄弟》,《劝架的女人》,《耀邦早春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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