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和我|龙头新闻全媒体


      爷爷王才民在做新闻讲座。

  1986年11月,王麻瓜一周岁时与爷爷王才民合影。


王麻瓜

几年前,在北京。一天夜里,我被恶梦惊醒——我牙全都掉了……

我给每一个家人打电话,父亲、母亲、姑姑、叔叔,最后是姑父的手机没关机,“我爷没事吧?你们在哪儿?”

那段时间我待业在家,怀疑自己,担忧未来。

再往前,高考后的暑假,一向健康的爷爷,心脏病进了医院,做了支架。

听母亲说,爷爷犯病的那天,她扶着他从七楼往下走,到了五楼,爷爷腿不听使唤,还是跟邻居要了凳子。

后来爷爷出院了,又变回那个闲不住、性子刚强的退休记者,还是一样的看不惯很多事,爱为不相干的人打抱不平。

再过几年,爷爷被查出胃里长了个瘤,做手术切除。出院后,爷爷戒掉了方便面,那是他一辈子最爱的美食,1984年父母去北京,什么都没给他带,搬回了一箱哈尔滨没有的方便面。

心脏病、胃病都不是一朝一夕得的病。可在这几十年,从没听过爷爷说心脏不舒服,或者胃疼——家人都说爷爷性子太刚强了,太能“挺”,既悔疚又心疼。

一个月前,爷爷感冒发热,胃肠也不舒服,去了医院,竟是膀胱结石,还有其他老毛病也到了不能拖的地步。点滴架子上挂着几斤重的盐水袋,24小时不间断的冲刷膀胱,家人每天都要从护士站领回两箱盐水袋。

“十一”回家看他,他的手颤抖得更厉害了。

这只手,在我印象里,曾经拿着笔杆子挥斥方遒,斗过贪官、歹徒,还握过催泪枪——我小时候,有黑社会扬言要十万块买我爷爷的人头,他有很长一段时间出门都带着催泪枪。后来他退休了,那把枪也被包上红布,躺在书柜里休息了。

爷爷曾经是黑龙江名震一时的政法记者,亲历过很多大事,报道过很多大案。

上世纪八十年代,大兴安岭特大火灾,他是记者现场采访第一人,发出了第一篇稿,并在扑火一线蹲守一个多月;他曾经在火车上,追踪危害旅客的强卖烧鸡打劫团伙,被识破身份后,不动声色智斗歹徒,报道得到了国家领导人的批示;他曾经为被“官二代”侮辱逼疯的孤女伸张正义,被这对母女视为恩人……

我小时候,爷爷最常出入的,除了报社,就是公安局、法院。他为无数采访对象奔走。后来我学了新闻,才晓得爷爷当年置身于怎样的危险,也暗暗地想,这种深度介入是不符合新闻专业主义的——可在当时,这可能是最能接近正义的路。

所以,当年无论是在报社,还是政法界,爷爷是很受尊敬的。直到我大学实习出去采访,遇到的记者朋友们也都对爷爷充满敬意,有位记者老师甚至告诉我,当年就是看着我爷爷的报道《拍案集》学写新闻的。

可小时候,爷爷在我的心里从来都不是一身浩然、八面威风的大记者。

他是手会轻轻颤抖,但写字从来不抖的神奇人物;是出去开会、参加婚礼,都会用手绢把健力宝包回来的孙女奴;是领着我熬夜看《渴望》的电视迷,《新白娘子传奇》跟《新闻联播》撞车了,我得让他亲脑门才能抢占遥控器(我讨厌被大人亲,平时他只能亲我拨了盖儿);是注重外形,每周都让老姑给他做发型、满脑袋发胶味儿、为了保持发型一周都枕着碗口粗的枕头、保持平躺姿势,连脑出血去医院都要扎领带的爱美神,年轻时的颜值更是秒杀一众小鲜肉;是骑着坤车爬过两个大上坡,却穿着皮夹克白衬衫送我上小学,是西装革履陪我去大学报道,室友都问我“你爷爷是大领导吧”的体面老头儿;是我考上人民大学新闻系研究生后,老干部活动室、老家松泉屯……满哪儿张扬的炫耀狂魔。

也难怪,在爷爷心里,世界上只有两个职业最高明,一个是记者,一个是律师——是嘛,可在这些子女、孙辈中,只有我一个学了新闻——堂妹考上西南大学法律系,是快十年之后的事儿了。

也是因为这个,从小爷爷就培养我的“嘴皮子”,我跟长辈顶嘴非但从来不会挨骂,反而会被他乐呵呵地说:“这孩子说话真赶劲”。

只相信平等,不迷信权威,我看了电视广告,给他姓康的同事起外号叫“康泰克”,他不仅不批评我没大没小,还在单位一脸骄傲地宣布,真不敢想象康爷爷和其他同事是什么表情。

小学时跟着他回老家松泉屯给他的老姑祝寿,我在十几桌乡亲们面前演唱了中英文版的《生日快乐》,被他念叨了好几年……

后来“说话赶劲”的小丫头成了朋友、同事眼中的“毒舌女王”,我不得不给好友解释这是从小培养的童子功,一不留神使出来,伤及无辜我自己也很无辜。

小学时,看到几个大人殴打偷了他们钱包的小孩,妈妈拦着我,但我拼命想要冲上去阻止。因为我知道,偷东西不对,但是大人打小孩也不对。

上了高中,跟班主任理论,因为在我心里,只有道理,没有上下。为了争一口气,留在理科班没考上理想的大学,研究生才终于如愿——但我知道这事儿没做错,打小我就有主意,什么事儿想好了就做,做了就负责,摔倒了就躺一会儿,只要最后爬起来就不算事儿。

所以呢,对一个人来说,童年是人之初描绘的底色,家庭则代表一生的风格。

我们家的每个人,都受到来自爷爷的深厚影响。你比如说,老王家的人长得都年轻,我高中时,爸爸接送我,同学都说,那是你哥吗?再比如说,我们家人都伶(毒)牙俐齿(舌),但是刀子嘴豆腐心,在家里兄妹一心,在外面乐于助人,是单位的老好人;数学学不会,语文不用学,都从事了与文字相关的行业……

爷爷常说,他十几岁,从家乡的屯子里出来,到现在在省城开枝散叶,有了这一大家子,是他最大的成就和骄傲。

小时候不理解,等走入社会,才明白穷乡僻壤的小男孩,几岁大就失去了母亲,吃百家饭长大,揣着几块钱出去读书、闯世界,跟自己、跟世界、跟恶人搏斗,这是何等的不易。所以,直到老了,爷爷还是“抠门”、强硬、爱愤怒,但又感恩家乡的父老,哪个婶子、大爷给了吃的、做了衣服、凑了学费,他都记得。带着我爸、我叔回老家,居然打了好几大包旧衣服——殊不知农村的亲戚们过得比城里的我们一家还好,也早就不捡亲戚的旧衣服了,这事儿被我爸念叨了好几年,现在说起来还忿忿的。

也是长大了,才知道这样的一个小伙子,是怀着怎样的理想和激情,从事着新闻这个职业。他写的那些报道,他冒过的那些风险,都是我所没有勇气去做的——毕业前,爷爷也曾跟我有过一次平淡而认真的谈话,他告诫我不要做揭露报道,想来一定是不希望自己的孙女受伤害。只可惜我只做了几年,就转行了。

年初,有一个江苏的工作机会。出发前,爷爷也郑重地与我谈话,这次他告诉我,除了勤恳地做事,还要与同事和睦相处、尊重领导,还要记得家里的父母,有机会把他们接去——他还说,要是早几年,他一定也跟我来江苏,享享我的福。

一个老人的福是什么,我现在没空去想。只知道,这次住院爷爷遭了不少罪,更心疼的是刚强如他,总不愿表露,更是小心翼翼的,在单位、医院两头跑的子女们面前。

“十一”过后,爷爷出院了。可没两天,又再次入院。明天我就要飞回家了,这回我没做梦,我想这是好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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