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乡,抑或是短暂的逃离|龙头新闻全媒体

我该回故乡去看看,去那里去寻找更真实的自我和我的真实。难道不该是这样吗?我也同样丢失了自我。

于是我决定——回一趟老家。

我已经多年没有回到乡下了。在我生活了十六年的村庄里已经没有什么再属于我:泥土的老屋、窗前的垂柳、房后的菜园和那些或郁葱或衰败的植物……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再属于我了,可我还是想回去看看,多年来,这样的念头一直牵动着我。故乡还没有通火车。从我居住的城市回故乡只能坐汽车,如果早晨出发,只要黄昏的时候就可以到达县上了。然后再赶从县上开往乡里的乡村客车,只需一个多小时的工夫就能回到我的村庄。可是这次,我是从县里步行回到乡下的,我没叫县里为我派车,也没惊动任何人。我想好好走一走这条路,一直走到故乡的深处去。

深秋的黄昏,故乡那里颇有些凝重之气。仔细看去,还能分辨出五色的山峦中的树木与飞鸟的低语。如果是年少时,我是无心去倾听这自然的回响的。可是现在,我竟贪婪地开始吮吸起来。

童年与少年时不知道走过多少次这条路。关于这条路的更多的记忆已经随着流淌的岁月东去了。只有那一次,让我永远不能忘记。现在让我边走边把它从记忆的深处翻出来吧。

那是我刚满7岁的时候,母亲的病越发地严重了,已经危及了生命。母亲一直被病魔纠缠着,在生下我之后,她几乎没有体验过健康的滋味。在我的记忆中,母亲总是伏在那班驳的土炕上,喝下父亲买回来的粗砺的草药,然后拉住我的手说:“儿,如果妈走了,就让你爸给你送到城市里的好人家,别在这乡下遭罪了。”当时我还不能完全理解母亲的话,只是怔怔地站在那。一言不发。

父亲执意要用马车把母亲拉到县城去救治,可是我已经年近八旬的爷爷却阻止道:“人到了寿你是拉不回来的,别瞎折腾了,劳民伤财的。”爷爷的话,当时我是听明白了,也听得有些不顺耳,就反驳他说:“你这个坏老头,想让我妈死,我恨你。”经不起我和爸爸的哀求,爷爷同意我们去县城里为母亲的生命做最后的努力。他极不情愿地把马从马厩里牵出来,套上那辆木制的马车,然后把缰绳丢给父亲就竟自到屋子里抽烟去了。

马车拉着病重的母亲上路了,父亲在前边牵着马。我是死活要和他们去县城的,起初他们不让我跟着,怕被这秋凉打了身子。可是他们拗不过我,就把我用棉被裹起来,放在母亲身边。母亲已经昏迷了,父亲怕她坚持不住,就让我一声声唤她。有时候母亲能微弱地答应一声,有时候只是动一下眼皮。尽管她不说话,但我还是高兴的,因为我知道她还活着。还在这个世界上。我怕母亲离开我们,因为再穷的家也是家啊,如果母亲没了家不就散了吗?

黄昏渐渐地深下去,深秋夜晚的凉意袭来,打得我们冷冷的。眼前的景致已经开始模糊起来。五色山峦也都变成了浅浅的黝黑色。我知道夜已经来了。

牵着马的父亲有些踉跄。我唤他到车上来坐,可是他不肯,他怕马不走平坦的路,把母亲颠着了。我还是一声声地唤着母亲,她昏迷得更深了。我开始哭起来,我一哭,母亲就努力地动一动她的眼皮,我把母亲的手紧紧地攥在自己的小手里,她的手已经开始泛凉了,我努力地聚集着自己的体温,希望能给母亲全部的温暖。可是我太弱小了,就连我的呼唤都是那么弱不禁风。

还有一些收晚秋的农人趁着月色在收割着庄稼。我们的马车越走越快,父亲的脚步也越来越沉重。他边小跑边自己叨咕着,都是些祈祷老天保佑的话。听父亲这么虔诚地祈求,我也大声地对母亲说:“妈,你快点好吧,我好好学习,将来上大学当大官,把你接城里享福去。”听我这么说,父亲哭了,我也哭了,我们都哭了。

离县城还有大约二十里路的时候,母亲竟然清醒了很多。她用微弱的声音告诉我,让父亲把马车停了来。父亲赶紧勒住马,过来扶母亲坐起来。母亲要看一看这深秋的田野,看一看这月色,和月色下的丈夫和孩子。我们一家三口就这样坐在马车上,仰望着那遥远的月亮。

我不知道当年那月亮它能否感知我们的苦难和母亲的病痛,能否给我们以神性的护佑,我更不知道,母亲看见了什么,只是那月亮渐渐地亮起来,清晰起来,庞大起来,直到紧紧地把我们三口人裹起来。母亲是福大命大之人,她闯出了鬼门关。尽管后来到县里,她几乎撒手人寰,但是她还是挺了过来。就在医生宣布此人无救,我也已被城里的远房亲戚抱养之后,母亲被父亲不知道从哪掏弄来的山药膏给救了过来。她神奇地从弥留而一点点地苏醒过来。当她睁开眼睛的那一刹那,最先呼唤的是我的乳名。见到母亲醒了过来,父亲欣喜若狂,一路跑到抱养我的人家,把我抢回到母亲的身边,母亲一看见我回来哇地就哭了。

母亲没有被死神抢走,母亲活了下来。我们的家又变得完整起来,鲜活起来。只是,母亲没有看见他的儿子当上个什么官儿,而是成了一个每天伏案写作的文人。我把母亲接到城里,可是每次住上短短的几天她就急匆匆地赶回乡下。我知道,母亲知道我日子过得紧巴,不想在我这长住,她怕给我增加负担。直到后来,我的条件好了一些,才把父亲和母亲接到城里居住,可是他们依然闲不住,自己在郊区租了一块地界,开起了废品收购站。他们从乡下来到城市里,一下子没有了土地,心里慌乱,生怕这没有地种的日子会在某一天突然使我们挨饿。他们的心理我是能理解的,我们都离开了村庄,离开了我们的土地,可是我们能将它们彻底地忘记吗?我想不能。

当初对母亲的誓言我没有实现,我没有当上大官,而是做了一个文人。这多少让我有些内疚。想到这里,我停下了脚步,暂时收起回忆,选一个平整的地方坐下来,悉心地倾听着远处河水流淌的声音,河水并不会因为黑夜的到来而悄无声息。尽管在这暮色中它隐藏了自己的面孔,但还是毫不吝啬地敲开我的身体。它就要流淌进我的骨头里来了,可是我能承担多久呢?现在我从遥远的城市回到这个曾经是故乡的地方,一路循着旧时的气息,我又能留下什么呢?这河水、在秋天泛黄的草和摇曳的乌鸦的嚣叫能够挽留我多久,又能够知道我的来去匆匆吗?

我还是禁不住沉潜到记忆之中。暮色更深了些,我开始看不见自己的脸,只依稀感到这秋风正与我擦肩而过,顺便轻拂我的隐痛。这些风,和风中夹杂的秋的余韵会认出我吗,我不知道。

同样地,我在问这一草一木:你们还认得我吗?

只是今晚的月亮再也不同于多年前的那颗见证了我们苦难的月亮。我从那块平坦的地方站起身来,继续往前走。月亮跟着我,不紧不慢地踱着步。我在想,如果这个月亮知道我就是那个当年的小孩儿,就是那个对着它为母亲祈祷的孩子,它又该做何感想呢?

每往前走一步,我的心就跳得快一点,因为就快到了当年母亲仰望月亮的那个地方了。多少年来,我走过很多地方,也遗忘了很多地方,只是惟独这里没有被我忘记。这里常常成为我梦的背景,成为我匆忙奔波时的忽然跃动的风景。今生我们还能彼此忘记吗?这里和当年已不一样。在我渐渐长大后,才知道这个地方的名字:双鬼门。附近的乡亲们都很讨厌这个地方,都绕着走。可是当年我们一家人却在这里长久地驻足,凝望遥远的夜空。只是,在那个遥远的夜晚,我们并没有向传说的那样被“双鬼”们捉了去。现在我又来到这里,一个人静静地站在“双鬼”把守的路口,我没有恐惧,我还怕什么呢?这些走过多少风雨多少艰难险阻,多少荣辱都过去了,我还惧怕什么呢?如果真有鬼,那么攀谈一会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吗?

我现在就走在回乡的路上,在我关于童年的片段回忆即将结束的时候,我也即将抵达我的村庄。只是夜已经深了,偶尔有过路的车辆闪着车灯一晃而过,让人感觉似梦非梦。虽然夜已如此深邃,但是我依然能够清晰地感受到,我的村庄已经在不远处了。那是凭着一种气息,一种今生都割舍不断的情感的引领。

我真回到了我的村庄了吗,在这午夜时分。我的村庄,此时是如此的静谧。它并没有因为我的到来而有丝毫的兴奋。还有升起的月亮,和当年的是不是一个呢。我不知道。

选择回乡,也许只是一次短暂的逃离。我回到我的童年,少年,回到那个干净的地方,是不是就能挽救我呢?我需要重新活过来,重新找回那个干干净净的我。

 

作者简介:

刘继祥,几十年如一日坚持读书写作背诵,创作出版了多部长篇小说《乌云深处的灯火》巜心泣》巜蕙兰》《水彩画》《山远人远》等。追求“篇篇无空文,句句必尽规”,坚信“读而有作,作而出新”就是创造就是贡献。长篇小说《山野人生》获“武警文艺奖”,长篇小说《穷人》获第九届“天鹅文艺大奖”,巜心泣》被中国当代文学馆收藏。演讲多次获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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